第56章 666,这谁?
天快亮了。
柏林东区一条背街小巷的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后试图用体温烘干羽毛的瘦鸽子(看段评)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屁股下面是半张旧报纸
她把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席勒诗集,几本小册子,一管用到底的廉价颜料,几支秃头的炭笔,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个黑面包。
冷。七月末柏林的凌晨,寒气依然能渗进骨头缝里。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旧裙子根本挡不住。
她用力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从自己单薄的身体里再榨出一点点热量。
饿。
那半个黑面包是昨天中午从一个好心的面包店老板娘那里讨来的……不,不是讨,是用劳动换的。
她帮那胖妇人搬了十几袋面粉,从车上卸到后厨。
胖妇人擦着汗,看着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姑娘叹了口气,掰了个黑面包给她。
饿的感觉一开始是胃里烧灼的绞痛,然后是虚弱,手脚发软,头晕。
熬过那个阶段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胃好像睡着了,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对能量,对热量,对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她现在就处在这种麻木的边缘,思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变得迟缓、飘忽。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柏林街头,像条野狗一样蜷缩着?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邻居家的女孩们玩娃娃,她更喜欢爬到镇子旁的小山坡上,看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在作业本背面涂抹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
父亲在世时对此嗤之以鼻
“那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学点实用的,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父亲死后,母亲虽然忧虑,但看着她眼中那份执拗,最终叹了口气,变卖了家里最后几件稍微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路费。
“去吧,去试试。如果不行……就回来。”
十七岁时,她带着廖廖无几的克朗和梦想踏入了那个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余晖下的首都金碧辉煌,但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轻易就能吞噬掉她这样身无分文的外省女孩
那场考试是她人生的分水岭。她准备了很久,画了无数练习,研究大师的作品,信心满满。
可当她把答卷交上去,等待她的却是考官毫不留情的评判。
“线条……僵硬。构图……平庸。对光影的理解……肤浅。更重要的是,小姐……” 老绅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裙子和粗糙的手指,
“艺术需要天赋,更需要……滋养。一种对美和生活的深刻理解和积淀。你的作品里只有笨拙的模仿和……一种过于直白的企图心。抱歉,你不适合这里。”
落榜了。
她在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衣着光鲜的学生们谈笑着进出,看着马车载着体面的绅士淑女驶过,看着夕阳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染成金色。
这城市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她口袋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她试过找其他工作。
餐厅女侍?人家嫌她瘦弱,端不动沉重的托盘。
商店店员?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对顾客摆出那种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
去洗衣房?那是真正的苦役。在蒸汽弥漫空气污浊的地下室里,用开裂的手在滚烫的碱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床单、衬衫
工头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随时准备从她们的微薄工钱里再扣掉几个子儿,罪名可能是洗得不干净、损坏了扣子或者速度太慢。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在肮脏的阁楼里租一个铺位,和七八个同样穷困潦倒的女工挤在一起
冬天,维也纳的雪能埋到小腿。
她接过扫雪的活,天不亮就扛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铁锹,在冻硬的街道上一下一下把积雪铲到路边。
寒风像刀子,割着她的脸和手。
手指冻僵了,裂开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至少扫雪是按天结钱,现钱。
她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搬行李。 这是她能找到的报酬相对最高的零活了。
火车站的月台上,码头边,她和其他一些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起,等待那些需要把笨重箱子搬上马车或运进旅馆的旅客召唤。
她比不过那些男人有力气,但她更便宜也更拼命。
有一次一个带着好几个大皮箱的肥胖商人,看着她瘦小的身板,轻蔑地嗤笑:
“你?算了吧,小姑娘,别把我的箱子摔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扛了起来。
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地疼。
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的马车上。
放下箱子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商人似乎有点惊讶,嘟囔着扔给她几个硬币,她默默拿起钱,走回等待的人群中,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粘在单薄的裤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行?她到底哪里不行?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搓洗衣物的碱水刺痛伤口时,在扛着沉重行李几乎要被压垮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的力气天生就小,机会天生就少。
那些体面的工作,那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职位似乎天然就把她排除在外。她只能做最脏、最累、最廉价,也最没有希望的活计。
是因为她穷?因为没有钱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没有钱去买像样的画具和颜料,没有钱去旅行开阔眼界,甚至没有钱吃饱穿暖,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和健康?
考官说得对,艺术需要滋养,而她连生存都困难,拿什么去滋养那点可怜的梦想?
是因为她来自外省?没有维也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社交网络?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拘谨的举止,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这是个“下等人”,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克扣、甚至欺辱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维也纳她看不到出路。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却永远填不满房租和食物的无底洞。留在维也纳也只是慢性死亡。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传闻中正在崛起的、充满活力的新帝国中心,柏林。
报纸上说柏林在扩张,在建新工厂,需要工人。
那里或许有机会,哪怕只是在流水线上做工,至少能有一份稳定的能吃饱饭的工作。
又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扒货车,徒步,偶尔打点零工换几个黑面包。终于她站在了柏林的土地上。
但柏林似乎并不比维也纳更友善。
这里更大,更吵,更冷漠。
工厂确实在招人,但竞争也更激烈。
无数像她一样从各地涌来的穷人聚集在招工处门口。
她试过几次,不是因为力气小就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干脆因为她是女人而被拒之门外。
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这点黑面包吃完,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灰白。
巷子口传来了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城市正在醒来。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她再次翻开怀里那本纸张粗糙发黄的小册子。
前几天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裹着旧大衣的年轻男人塞给她的,没收钱。
那人说什么德意志的同胞、真正的敌人、觉醒的时刻,她当时又冷又饿,只想快点离开人群,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现在,在这冰冷绝望的凌晨,在饥饿和疲惫将她的理性和判断力磨损到最低点时,她又一次翻开了它。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些极富煽动性的文字钻入她的眼睛,缠住她的大脑。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字句。
是谁夺走了她的东西?
那个拒绝她的考官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听起来不太本土文化的中间名?
那些光鲜亮丽、轻松就能得到一切的学生里,是不是也有不少来自富裕的据说控制着很多生意的家庭?
在洗衣房那个克扣工钱、眼神刻薄的工头,她记得有人背后议论,说她丈夫在做什么票据贴现的生意,听起来就和钱有关……
在柏林那些招工处的管事,那些用挑剔和轻蔑眼神打量她、然后挥手让她走开的人,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那些寄生虫的影子?
那些住在宽敞明亮公寓里、坐着马车、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体面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吸食像她这样的人的血汗才过得如此滋润?
父亲的早逝,母亲的劳累,艺术梦想的破碎,在维也纳和柏林遭受的无数白眼、欺辱、和非人的劳作,此刻饥寒交迫蜷缩街头的绝望
她一切的苦难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源头。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她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
不是因为她天生愚笨。她热爱艺术,渴望知识,席勒的诗句曾让她在困顿中感到一丝慰藉。
不是命运无常。命运不会如此具有针对性地折磨一个人。
是因为有他们。
那些小册子里描述的,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专门吸食像她这样的真正德意志民族血肉的寄生虫。
是他们控制了教育资源,让她无法进入学校;是他们掌控了经济命脉,让她只能做最卑贱的工作;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让她永远在生存线上挣扎;他们还散布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行、让她自我怀疑的堕落文化和虚伪道德!
愤怒开始在她空洞的胃里和冻僵的四肢中蔓延,迅速压倒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
这愤怒如此强烈,因为它为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所有无法解释的不公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标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恨不得要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捏碎。
“寄生虫……”
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
她环顾四周,这条肮脏背街的墙壁,墙角堆积的垃圾,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制造的废墟吗?是寄生虫们吮吸了德意志的血液,留下的残渣和垃圾场!
阶级?
在维也纳流浪时,她曾在某个工人聚居区的墙角,见过有人偷偷张贴褪色的传单,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资本家。
也见过零星的小规模工人集会,穿着工装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着八小时工作、提高工资的口号。
那些社民党或共产党的人,他们似乎也在愤怒,也在控诉不公。
但他们说的是阶级。是工人对抗资本家
可“阶级”是什么?是像她在洗衣房、在火车站扛包时那样,和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工友站在一起就是阶级吗?
可那些工友里有酗酒打老婆的,有偷奸耍滑欺负新人的,有为了一点微薄工钱互相使绊子的。
当工头克扣工钱时站出来抗议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其他人要么麻木地低头,要么悄悄溜走。
所谓的团结脆弱得像阳光下的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而且资本家又是什么?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她从未见过真面目的工厂主?还是那些在招工处用鼻子看人的管事?是那些控制着商店、银行、报纸的、拥有奇怪姓氏的大人物?这个概念太模糊,太遥远,也太……无力。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恨谁,该怎么去“联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社民党和共产党的宣传里充满了她听不懂的拗口术语,什么剩余价值,什么生产资料社会化,什么历史必然性……
那些穿着略体面些、自称同志的演讲者,虽然语气激昂,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对像她这样衣衫褴褛的女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
他们谈论的未来,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听起来很美
但就像维也纳艺术学院考官口中的艺术滋养一样,对她这个连今天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品。
阶级是抽象的。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演讲里的口号,是遥远而模糊的敌人阵营。
但民族,是具体的。
是流淌在她血管里的、属于德意志的血液。
是她从小在林茨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熟悉的天空和土地。
是小册子里描述的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传统的、特征鲜明的他们。
那些异质分子,他们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他们偷走了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受教育的机会,甚至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阶级的压迫或许难以捉摸。但民族的掠夺,民族的屈辱,民族的生存空间被异质者侵占和腐蚀,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如此血淋淋,如此……易于理解和传播!
她不需要懂复杂的理论,只需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摸摸空瘪的胃,想想自己遭受的白眼和欺辱,再听听小册子里那些直白的指控,一切就都合理了!
农民,在沉重的税赋和地租下挣扎;小店主,在垄断巨头的挤压下破产;手工业者,被机械化大生产逼得走投无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公务员,在僵化的体制和微薄薪水中耗尽生命;甚至那些拥有土地和荣誉的容克贵族不也在抱怨暴发户资本家抢走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他们不都是受害者吗?不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伤害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工人这个狭小的框子里?
为什么不能团结所有真正德意志人去对抗那些只知攫取的敌人?
阶级的标签会制造分裂,工人和农民,市民和容克彼此之间也有矛盾。
但民族的旗帜却可以覆盖一切!在为了德意志、清除民族肌体上的寄生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的罪魁祸首!
她要做的,不是去组织什么抗议,不是去争论什么理论,不是去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历史必然性。
她要做的是控诉!是指出那个敌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贫困,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屈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为有那些吸食血液的寄生虫!
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是他们夺走了工作机会,是他们抬高了物价,是他们用堕落的文化腐蚀青年,是他们在破坏德意志的传统和纯洁!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享受着不义之财的人感到恐惧!让他们听到街头巷尾被逼到绝境的人发出的怒吼和质问!
她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
那股因愤怒和顿悟而激起的短暂热流,迅速被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饥饿所吞噬。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那本小册子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要……要说出来……要让人们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想对着空旷的巷子、对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发出呐喊。
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巷子口那些晃动的人影,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化在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里。耳边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大
她转身用手扶着墙壁想站稳,想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控诉,去呐喊,哪怕只是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出那个敌人的名字。
可双腿软得不行,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随即是更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她趴在地上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手臂也在打颤。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耳边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然后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她。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一动不动地趴在了肮脏冰冷的石板地上。
“所以说,鲍尔,你整天闷在总署或者研究院会憋坏的!人需要放松!需要点……嗯,刺激!”
菲利克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走在克劳德身边,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今晚的娱乐项目。
“地下拳击赛!就在东区!我跟你讲,绝对原汁原味,够劲儿!没有那些贵族俱乐部里的假惺惺的规矩,上去就是干!血流满地!骨头折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男人的运动!”
“比看歌剧、听那些老古董扯淡有意思多了!而且还能下注!小赌怡情嘛!我上礼拜在那儿赢了不少钱!今晚带你去开开眼,保证你忘掉那些烦人的公文和机器!”
克劳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今天确实是被菲利克斯硬从资源总署拖出来的。
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怎么把冲锋枪的概念合理化地抛给武器工程师,画草图,查资料,研究现有的自动武器原理
还要应付总署扩张的文书工作,以及艾森巴赫那边关于海军预算和总署章程的询问,头大如斗。
菲利克斯这个纨绔虽然不务正业,但消息灵通,在柏林三教九流都有点门路,偶尔也能提供点意想不到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最近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些,至少在谈论他那位小姐时,眼神里的光是真的。
克劳德琢磨着,或许能从他这里侧面打听一下宰相府和柏林上层对总署扩权以及对近期法国间谍风波的真实反应
顺便也出来透透气,转换一下被技术和公文塞满的脑子。
“东区?你确定是这里?我记得你以前可看不上这种地方。”
他印象中的菲利克斯,出入的是蓝鸟俱乐部那种地方,玩的也是桥牌、赛马之类体面的消遣。
“嘿,这你就不懂了!” 菲利克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高级俱乐部有高级俱乐部的玩法,但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野趣!”
“再说了,那些真正能打的狠角色谁去正规拳击场啊?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黑拳!那才叫真本事!而且……偶尔换换口味,不也挺有意思?就当是……嗯,体察民情嘛!”
克劳德无语。体察民情体察到地下黑拳场,艾森巴赫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不过菲利克斯有一点说对了,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确实是了解柏林底层某些灰色地带和暗流的好窗口。或许对总署未来的工作也有点参考价值(不见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也更脏乱的巷子。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随即又迅速窜进阴影。
“就在前面,拐个弯……” 菲利克斯正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看到了。
就在前方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瘦小,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或者……女人?穿着一身深色旧裙子,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脸。旁边地上似乎还散落着什么东西。
“我靠!”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克劳德身上,“这……这什么情况?喝多了?还是……死了?”
克劳德也愣了一下,心头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心头一沉,又迅速移到颈侧。
还好,还有微弱的脉搏。很慢,很弱,但确实还在跳。
“还活着。” 克劳德沉声道,同时小心地将地上那人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
一张苍白、瘦削、颧骨高耸的少女面孔露了出来。
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混合着污垢。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着已经快不行了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她袖口磨破的旧裙子,扫过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的帆布背包,又落到她手边那本浸在血污里的小册子上。
他甚至不用去看小册子的内容,光是那充满煽动性的标题字体和排版就足以让他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一个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少女。身边是一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煽动性宣传品。
克劳德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紧锁。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量不多,主要是皮外伤。
关键是这脸色,这微弱的脉搏,这冰凉的体温,还有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典型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失温,很可能还有脱水。再不救治估计真就熬不过今天了。
“卧槽……” 菲利克斯也凑了过来,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而且状况这么惨,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这……这咋整?看着快不行了啊?咱们……报官?叫警察?还是……找收尸的?”
“叫你个头!” 克劳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报官?等警察磨磨蹭蹭过来,再送去那效率低下、对穷人爱答不理的公立医院,这姑娘十有八九已经凉透了。找收尸的?更扯淡。
“那……那咋办?” 菲利克斯是真有点懵了,他以前惹是生非,但大多是欠赌债被追债这种活蹦乱跳的麻烦,这种直接面对一个濒死陌生人的情况,超出了他纨绔生涯的处理范围。
“咋办?还能咋办?救啊!” 克劳德一边说,一边已经脱下自己的风衣,弯腰小心地盖在少女身上,试图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暖。他试了试她的体重,轻得吓人。“搭把手,把她扶起来。小心点,别碰她头。”
“救?咱俩?在这儿?怎么救?”
“废话,难道指望你在这儿给她变出面包和热汤?” 克劳德架起少女的一支胳膊,“先离开这儿,回我那儿。”
两人合力,想把少女架起来。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尝试了几次,都差点把她摔回地上。
“不行,这样弄不动她。”
他看了一眼菲利克斯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呆样,又看了看地上少女苍白的面孔,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男女授受不亲了
人都快没了,还讲究这些?
“让开点。” 他对菲利克斯说道,然后俯身,一手小心地托住少女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臂一用力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那本粗糙的小册子在她被抱起时从她手边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封面朝上,那些煽动性的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克劳德瞥了一眼没去捡。他现在没工夫管那玩意儿。
“走!去马车那儿!” 他抱着少女,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脚步又快又稳。菲利克斯愣了一下,连忙捡起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又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犹豫了一下,也弯腰捡了起来,胡乱塞进自己包里,然后小跑着跟上克劳德。
“喂,鲍尔,你……你真要带她回去啊?这……这合适吗?她谁啊?万一……万一有什么麻烦……” 菲
利克斯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脸上写满了不安。他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把一个来历不明的濒死少女带回去,这要传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废话!难道扔这儿等死?她是谁?一个快饿死冻死在街上的可怜人!有什么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她现在要死了!少啰嗦,赶紧的!”
两人匆匆走出阴暗的小巷,回到了稍微明亮些的街道。幸好清晨时分,这一带行人稀少,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怪异的组合
克劳德抱着少女,菲利克斯抱着破背包,快步回到停在稍远处街角的马车旁。车夫看到雇主抱着个不省人事的女孩回来,明显吃了一惊,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立刻跳下车帮忙打开了车门。
“回资源总署,最快速度。别走大道,绕开人多的地方。” 克劳德简短地吩咐,抱着少女钻进了车厢。菲利克斯也跟着挤了进来,把背包随手扔在脚边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克劳德让少女靠在自己身侧,用风衣把她裹紧,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额头的擦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得厉害。她的身体冰凉,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
马车终于驶回了资源总署所在的街道。这里比刚才的贫民区整洁有序得多,但也有不少早起的职员和工人开始活动。克劳德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议论。
“从后门进,直接去我办公室隔壁那间休息室。” 他吩咐车夫。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总署建筑的后巷
这里平时是运送物资和垃圾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
克劳德重新抱起少女,菲利克斯提着背包,三人快步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建筑内部,沿着内部楼梯,直接来到了克劳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赫茨尔正拿着一沓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看到克劳德抱着个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顾问先生,这是……”
“路上捡的,快不行了。立刻去请个可靠的医生来,要快,但别声张。再去弄点热牛奶,加点糖,要温的,不要太烫。再找两床干净的毯子来。快!”
“是!顾问先生!”
克劳德抱着少女,一脚踹开了自己办公室隔壁那间小休息室的门。这里平时是他偶尔午休的地方,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床上,盖好风衣,又试了试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在街上稳了一点点。
菲利克斯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把门关上。” 克劳德头也不回地说,“背包放桌上。你,去烧点热水,脸盆架下面有铜壶。”
“我?烧水?” 菲利克斯指了指自己鼻子,有点不敢相信。他宰相公子什么时候干过这活儿?
“不然呢?难道让赫茨尔一个人忙?” 克劳德瞥了他一眼,“赶紧的!搞了改天教你泡姑娘,包让你进展再进一步的”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认命地去找水壶了。他一边笨手笨脚地往铜壶里灌水,一边忍不住又瞥向床上那个少女。
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是去看刺激的黑拳赛,结果变成捡了个半死的姑娘回来,还得在这儿烧水……老头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气炸不可。不过……这姑娘看着是真惨。鲍尔这家伙,平时看着精得像鬼,心倒是没烂透。
没过多久,赫茨尔带着一个提着医药箱的医生匆匆赶了回来。医生显然是赫茨尔熟识的、口风很紧的那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和屋里的情况,没多问,立刻上前检查。
“严重营养不良,失温,脱水,额头外伤轻微,主要是虚脱。需要立刻补充水分和热量,保暖,静养。额头伤口清理一下,上点药,问题不大。关键是后续的调养,她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至少得静养一两个星期,慢慢补充营养,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腻。”
医生动作麻利地消毒、打针、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少女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始终没有醒来。
这时,赫茨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牛奶进来了。克劳德接过碗,在医生的指导下,用小勺一点点地地喂给少女。但总算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咽了下去。
喂了小半碗牛奶,医生示意可以了。“让她睡吧。针剂能维持几个小时。等她醒了再喂点流食,米汤、肉汤之类的,要清淡。注意保暖,但别捂得太严实,要透气。我留点药,按时吃。明天我再来看。”
送走医生,又对赫茨尔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封锁消息,对外就说顾问先生身体不适,在休息室静养,谢绝一切访客。赫茨尔点头应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着克劳德坐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少女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本册子……” 菲利克斯最终还是忍不住,指了指桌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小册子“你看了吗?内容……很劲爆。”
克劳德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无非是那套民族纯洁、外部敌人、内部蛀虫的陈词滥调,只是用更煽动、更直白、更针对底层绝望情绪的语言包装了一下。
在1912年的柏林,在贫富分化加剧、社会矛盾尖锐、民族主义情绪本就高涨的背景下,这种东西就像毒草,在绝望的土壤里极易滋生。
“你说……她是不是被这些东西给蛊惑了才变成这样?我老爹天天为这些小册子头疼”
“蛊惑?” 克劳德停下手,看了一眼少女苍白瘦削的侧脸,又看向桌上那本册子,
“也许吧。但更可能的是,因为她先变成了这样,所以这些东西才会像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像一剂充满幻觉的猛药,被她抓住。当你快淹死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根带刺的毒藤,你也会拼尽全力抓住。”
“不是这些东西让她绝望,是绝望让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敌人,一个看似能发泄所有愤怒和痛苦的出口。”
菲利克斯似懂非懂。他出身优渥,从未真正体会过绝望的滋味。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等她醒了,问她叫什么?从哪来?然后……送她回家?还是……送到救济院?”
他救了她,或许只是延缓了她的死亡,或许……也给自己带来了不确定的麻烦。
“等她醒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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