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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画皮


克劳德·鲍尔站在观众席中上层,一个视野开阔但并不显眼的位置。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西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官方观赛指南

封面是烫金的法兰西三色旗与奥林匹克五环交织的图案,下方有一行花体字:

“第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巴黎·1912·法兰西至上国敬迎世界”。

他赌对了。

没有化名,没有伪装,就以德意志帝国御前顾问、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真实身份申请了媒体证件,跟着德国体育代表团乘坐火车抵达巴黎。

入境时,法国官员只是多看了他证件上御前顾问的头衔几眼,在与其他同事低声交流几句后,便盖上了放行章,甚至递还证件时还勉强挤出了一个职业化的“欢迎来到巴黎,先生”。

没有刁难,没有跟踪,至少明面上没有。

巴黎街头的警察和穿着整齐制服、臂戴三色袖标的国家服务青年团团员,对他的德语口音也仅是投来警惕但克制的一瞥,便继续维持秩序。

正如他所料,护国主戴鲁莱德不是傻子。在奥运会这个向全世界展示新法兰西开放、文明、友好形象的节骨眼上,公然为难一个持合法证件入境的德国观察员,等于亲手撕碎自己精心编织的面具

哪怕这个观察员写过抨击黩武主义的文章,哪怕他是德国小女皇的亲信。

“他们需要这个完美的舞台。”

克劳德当时在火车上对忧心忡忡的德国代表团领队低声说

“至少在奥运期间,我们是客人,而他们是热情好客的主人。”

但踏出巴黎北站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景象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克劳德感到一阵强烈的的既视感。

街道被粉刷一新,每一根灯柱都挂着巨大的三色旗和奥林匹克旗。穿着统一蓝灰色制服、面带标准化微笑的志愿者无处不在,热情地为游客指路,分发免费的、印有法兰西欢迎您和奥运日程的小册子。

主要街道两侧,临时搭建起一排排整洁的白色棚屋,提供免费的咖啡、面包、汤食,香气四溢,排队领取的游客和市民井然有序,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笑容。

街头巷尾,看不到一个乞丐,一片废纸。巡逻的警察步伐整齐,装备精良,对任何人都礼貌但保持着距离。商店橱窗装饰着奥运元素和国旗

巨大的宣传海报贴在每一面空白墙壁上,有时是健美的运动员剪影,有时是巍峨的体育场馆,更多时候,是那个克劳德只在模糊照片上见过的、戴着平顶军帽、面容刚毅、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的男人侧影,下方一行大字:“在护国主指引下,法兰西迈向复兴与荣耀!”

秩序。整洁。热情。免费食物。无处不在的旗帜和领袖肖像。狂喜而温顺的人群。

这一切,太熟悉了。

这不是1912年应有的城市面貌,更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伟大革命、据说内部清洗不断、经济军事化、民族主义狂热的政权应有的首都景象。

这更像一场全员参与的情景剧,一座在短短几个月内搭建起来的专为世界目光准备的样板城。

柏林1936的幽灵,提前二十四年,在巴黎借尸还魂。

而现在坐在这座足以容纳八万人、拥有当时最先进混凝土结构和照明系统、被命名为“民族复兴”的巨型体育场内,克劳德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开幕式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

流程与后世的奥运会开幕式大同小异:运动员入场,升奥林匹克旗,唱奥林匹克圣歌,主办国致辞……

但细节处无处不在的政治符号与情绪操弄,让这场体育盛典的底色暴露无遗。

体育场四周,是数十面高达十米的巨幅三色旗,在夏日的微风中缓缓飘动。每面旗帜下方,都站立着两名身材高大、挺立如松、穿着崭新礼服、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共和国卫队士兵。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安保,而是纯粹的武力展示与仪式震慑。

东道主致辞的不是奥组委主席,也不是巴黎市长,而是法兰西至上国的文化与民族精神事务部长。

他的演讲通篇充斥着法兰西民族的伟大觉醒、在护国主英明领导下重建秩序与荣光、向世界展示新法兰西的活力与团结之类的词句。

奥林匹克和平、友谊、理解的宗旨,被巧妙替换成了民族竞争、展示国力、激发爱国热情。

现场广播的音效经过精心调试,每当演讲者提到护国主或法兰西,现场必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八万人齐声呼喊护国主万岁!时,声浪几乎要掀翻体育场的顶棚,那种整齐划一的声浪让看台上许多外国记者和观察员都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那些激动得满面红光、眼含热泪的法国观众。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听着,记录着。他注意到,那些欢呼最卖力、表情最狂热的,往往是坐在特定区域、穿着统一蓝色衬衫的年轻人

毫无疑问,是法兰西青年团的成员。他们是气氛的带动者,是情绪的燃点。而普通市民模样的观众也大多十分兴奋,显然对这场由自己祖国承办的体育盛事感到骄傲

然后,到了开幕式的特别节目

广播里传来激昂的报幕声:“……现在,请仰望天空!见证法兰西的工业奇迹与翱翔精神!向为共和国捍卫蓝天的勇士们,致敬!”

体育场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灯光熄灭。

远处,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不是一台,是很多台。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蓝天白云下,十几个黑点出现在天际线,排成整齐的三角队形,朝着体育场飞来。随着距离拉近,黑点迅速变大,显露出它们的轮廓,双翼、机身、螺旋桨……

飞机。整整十二架双翼飞机。

在这个航空业刚刚起步,飞机还被视为冒险家的玩具、军事侦察的辅助工具、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亲眼见过实物的1912年,十二架飞机编队飞行本身就是震撼性的景象。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机群飞临体育场上空,开始盘旋。它们飞得很低,克劳德甚至能看清机身上涂装的蓝白红三色圆徽,以及垂尾上那个醒目的、如同闪电与剑交叉的徽记,那是法兰西至上国空军的标志。

就在人群仰着头,发出惊叹和欢呼时,领头的三架飞机忽然脱离了编队,开始爬升。与此同时,从它们的机身下方,喷涌出大量彩色的烟雾!

红、白、蓝三色烟雾,如同巨大的彩笔,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清晰而绚丽的轨迹。

它们并非胡乱喷洒,而是精准地控制着,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竟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体育场正上方的天空,用烟雾画出了一面巨大的、缓缓飘扬的法兰西至上国国旗图案!

“噢——!!!”

山崩地裂般的惊呼和欢呼瞬间淹没了整个体育场。

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拼命挥舞着手臂,指向天空,热泪盈眶。

乐团适时响起雄壮的《马赛曲》,与飞机的轰鸣、人群的狂呼混合在一起

飞机拉彩。

在1912年。在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上。

这不仅仅是一场炫技,一次表演。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与技术信号。

第一,这展示了法兰西至上国在航空技术、特别是飞机编队飞行与精确操控方面,达到了远超这个时代普遍认知的水平。

能组织十二架飞机编队,还能进行如此复杂的特技和烟雾表演,背后是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飞行员训练体系、地勤保障和空中指挥能力。这绝不是玩具或侦察工具,这是一支已经初步形成战斗力的空中力量。

第二,它将国家符号与暴力工具在数万现场观众和全球媒体面前,进行了一次极具冲击力的捆绑展示。

天空中的三色旗,不是布做的,是战斗机用烟雾画出来的。这传递的信息再清晰不过。

第三,这是对国内民众最有效的精神动员与武力崇拜灌输。当人们为天空中国旗的奇迹而热泪盈眶、欢呼万岁,他们崇拜的不仅仅是国旗,更是制造这个奇迹的政权、技术、以及背后的军事力量。

这种将民族情感与军事炫耀紧密结合的宣传手法效率高得可怕。

“护国主万岁!法兰西万岁!空军万岁!”

狂热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人已经喊破了嗓子,仍不知疲倦。

克劳德看到,身边几个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团成员,激动地互相拥抱,他们看向天空中那些重新编队、向观众席俯冲致意的飞机的眼神就像在看降临凡间的神祇。

恍惚间,克劳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座体育场,另一群穿着褐色衬衫的青年,对着天空中的战机编队和巨幅旗帜,发出同样狂热的嘶吼。

历史没有重复,或者说历史不会一直重复下去,但终究有迹可循……每个政权每个人都是其中怎样的注脚,注脚一共就那么几个类别,总会有相似的注脚在不同时空反复出现,或许提前,或许延后,直到人类真正吸取教训为止

表演结束了。飞机在最后一次俯冲后拉起机头,排着整齐的队伍,轰鸣着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只留下渐渐消散的三色彩烟,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燃油与化学品气味。

体育场的灯光重新亮起,广播里传来下一个环节的通知,但人群的情绪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与狂热中,交谈声、赞叹声、激动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克劳德缓缓坐下,感觉有些脱力。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对政治不敏感的运动员、记者,你很可能会被这盛大的场面、整洁的城市、免费的食物、热情的志愿者、以及天空中那奇迹般的表演所迷惑

可能会真的相信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复兴、强大、文明、友好的国家,相信那位护国主是一位带领国家走向繁荣的伟人。

就连他自己,如果不是带着穿越者的记忆和后世的洞察力,仅凭1912年一个普通人的认知,恐怕也会在某种程度上被这场规模空前充满奇观的盛会所震撼,甚至产生一丝或许没那么糟、我们的祖国为什么没有民族主义者的领袖的错觉。

这正是戴鲁莱德政权想要的效果。用极致的秩序、热情、科技奇观和国家荣耀的展示,来掩盖内部的铁腕控制、民族主义煽动和战争准备。用奥运的五环,为民族主义宝剑镀上一层和平与体育的金粉。

开幕式还在继续,歌舞表演,儿童合唱,火炬入场……但克劳德的心思已经不在场内了。

他的目光扫过体育场四周那些巨大的旗帜,那些挺立如雕像的卫兵,那些依然情绪亢奋的观众,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目光锐利的便衣

现在看来戴鲁莱德确实不是傻子。他是个极其高明、极其危险、并且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的野心家和煽动家。

而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巴黎奥运,目的正在于迷惑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会被迷惑。

但他不能。

克劳德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架消失在远方的飞机,直到那细微的嗡鸣彻底融入巴黎夏日的风里。

飞机拉彩……

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和历史敏感性的人都无法忽视其背后的含义。

克劳德脑海中那些关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元首、另一场盛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碰撞,并最终拼合成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结论。

护国主戴鲁莱德,比阿道夫·希特勒更危险。

希特勒无疑是个宣传大师,一个能够精准捕捉并点燃一个民族最深层的怨恨、恐惧与野望的煽动天才。

他用无线电、电影、巨幅海报、万众集会,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笼罩整个国家的宣传帝国。

在舆论操控和集体心理掌控上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但在军事上呢?在克劳德穿越前所了解的历史叙事中,希特勒的军事决策充满了冒险、直觉、以及后期越来越明显的偏执和脱离现实。

他痴迷于意志力和奇迹武器,常常干涉专业将领的指挥,轻视后勤和情报,对技术细节缺乏耐心,更在战略上树敌过多,两线作战,最终将德国拖入绝境。

他的军事才能,与其说是卓越的统帅,不如说是一个赌徒,有时他能凭借惊人直觉和对手的失误赢得大注,但他更是一个最终必然会输光一切的冒险家

德三的战败,有其军事经济实力对比的客观必然,但希特勒个人在军事上的刚愎自用、急功近利和后期疯狂,无疑是加速这一进程的关键辅助因素。

可眼前这个护国主戴鲁莱德呢?

他同样是个宣传高手,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今天的开幕式就是明证,他不仅懂得利用传统的旗帜、演讲、人群方阵,更懂得运用最前沿的科技奇观来制造视觉和心理的双重震撼,将国家崇拜、武力炫耀与民族自豪感无缝焊接。

这场奥运政治秀的策划、组织、执行精度,以及对细节的控制显示出其宣传机器不仅狂热,而且极其专业、高效、细致入微。

但更让克劳德脊背发凉的,是那十二架飞机本身,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军事含义。

1912年。主流军事思想还停留在飞行器是侦察和通信的辅助工具、战争的决定力量在于步兵、骑兵和重炮的阶段。

即便是最激进的理论家,对制空权和战略轰炸的构想也大多停留在纸面,被视为遥远的科幻。

各国空军要么压根没有,要么规模小得可怜,飞机性能原始,战术思想一片空白。

可法兰西至上国呢?他们不仅能凑齐十二架性能足以进行复杂编队和特技飞行的飞机,还能让飞行员完成如此高精度的烟雾表演。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第一,超前的军事技术投入与认知。  戴鲁莱德政权在航空技术上的投入,远超这个时代的合理水平。他们看到了飞机不仅仅是玩具或侦察兵的眼睛,而是潜在的武器平台。这种认知的领先可能长达五年甚至十年。

第二,成熟的训练与保障体系。  能飞特技的飞行员是宝贝疙瘩,培养成本极高。能同时保障十二架飞机进行如此复杂公开表演的地勤、指挥、气象支持体系,更是一个系统工程。”

“这暗示法兰西至上国已经建立了一套远比其他列强更成熟和更具规模的空军人才培养和作战保障体系。”

第三,明确的武力炫耀意图。  在奥运会开幕式公然进行带有强烈军事色彩的飞行表演,并将其与国家象征直接绑定。”

“这不仅仅是炫耀,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宣示和心理战。”

这绝不是一个军事门外汉或急功近利的赌徒能做出的决策。

这是一个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有深刻洞察、对新型战争手段有明确构想、并且有能力、有决心、有资源将其转化为实际战斗力和威慑力的人才能策划和执行的行动。

“要么,戴鲁莱德本人就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具有前瞻性的军事战略家和技术先知。”

“要么,他身边聚集并绝对信任着一批极其优秀、眼光超前的军事和技术幕僚,并且他愿意给予他们巨大的资源和权限。”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法兰西至上国的军事机器,其危险程度远超外界基于传统陆海军力量的评估。它可能正在一个被大多数对手忽略的维度悄无声息地构建着压倒性的优势。

希特勒的闪电战尚且需要依赖古德里安等人的装甲兵理论和实际建设,并且受制于后勤和资源。

而戴鲁莱德他似乎在尝试跳过某些步骤,或者至少,在并行推进多条技术路线。他的新法兰西,其军事思维可能比1912年的任何国家都更接近……未来

这太可怕了。

对于一个1912年的观察者来说,今天的飞机表演可能只是令人惊叹的奇观、法兰西工业实力的展示。但对于克劳德这个穿越者而言,那划过天空的三色彩烟,如同死神在未来战场上空划下的印记。

他想起了临行前,与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分别进行的的交谈。

小女皇的担忧更多是情感化的、基于对那个疯子国家的整体反感。而老宰相的提醒则更加实际:“注意观察,鲍尔先生。注意他们展示的,更要思考他们没展示的。注意那些新东西。”

现在,他看到了新东西。而且这新东西的锋利程度,恐怕连艾森巴赫也未必完全预料到。

开幕式终于在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护国主万岁!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有序退场,脸上大多带着兴奋的红晕和意犹未尽的表情。克劳德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只言片语。

“太震撼了!我们的飞机!我们的旗帜在天上!”

“护国主万岁!他让法兰西重新伟大!”

“听说明天有我们军队的展示环节?真期待!”

“免费的晚餐在广场提供,一起去?”

“展示环节?”

克劳德心中一动。奥运赛程里可没有这个。是额外的、非体育的助兴节目?联想到今天的飞机表演,明天的展示恐怕也不会仅仅是仪仗队走正步那么简单。

他随着人流走出体育场,傍晚的巴黎华灯初上。

街道比白天更加熙攘,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运动员、记者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看似国际化、实则被严密控制的盛世图景。

但克劳德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那些不那么起眼的角落

街角阴影处沉默伫立、目光锐利的便衣;建筑高处隐约的反光;偶尔驶过的、窗户涂黑的封闭厢式车辆;以及那些虽然穿着志愿者服装,但行动举止明显带有军事化痕迹的年轻人。

这座城市的热情与秩序是建立在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武力威慑之上的。戴鲁莱德的政权用奥运的糖衣包裹着铁与血的核,在他撕下画皮之前…他还可以蒙骗世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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