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宫内的日常
(对了,忘记说了,我不喜欢直接见证,本文内出现的相关的玩意只是玩梗,不代表我的立场,世界是复杂的,任何一方观点都不可以解释所有问题)
克劳德是快到午饭的点才得知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的消息的。
来传话的是塞西莉娅女官长本人,语气平板,措辞官方,除了告知陛下身体微恙,近日的例行咨询暂停,以及“请鲍尔先生自便”外,别无他话。
门在塞西莉娅身后无声地合拢。克劳德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病了?需要静养三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春日正好、阳光灿烂的无忧宫花园。清晨那匹名叫夜星的黑色骏马踏过草地的蹄声,似乎还在耳边。一个能在早上纵马疾驰、脸色红润、动作矫健的十七岁少女,几个小时后就需要静养三天?
骗鬼呢。
克劳德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多半是宰相将一封措辞恭谨、建议周全的信送到了。将他好不容易在小德皇心中点燃的微小火苗,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和期许,给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甚至可能还泼了一盆冷水。
于是,年轻气盛又无处发泄的陛下,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朕病了,不伺候了,你们爱咋咋地。
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德皇板着脸,对塞西莉娅下达这个命令时的样子。不是真正的病,是心气不顺的病,是懒得跟你们玩这套官僚把戏的病。
有点任性,有点孩子气,但……出乎意料的有效。在这个一切都被规则和程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宫廷里,这种直白的摆烂,反而是一种反击。
“也好。”他自言自语,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关于皇家模范试点和行业仲裁委员会的纲要草案,只写了不到一半。原本今天是要继续完善,然后呈送给陛下的。现在嘛……陛下都病了,还呈送什么?
他随手将稿纸拢到一边。不急。反正那份草案,就算写完了,递上去,大概率也会被宰相用同样的专业评估、多方论证、程序合规给拖入无尽的文牍海洋,最终变成一份归档的文件编号。与其费那个劲,不如……趁此机会,也给自己放个假。
陛下的“病假”,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这个御前顾问的假期。毕竟,顾问顾问,得有人可“顾”可“问”才行。
接下来小半天,克劳德过得很是悠闲。无忧宫很大,除了明确标示的禁区(马厩和玫瑰暖房),其他地方可以畅行无阻。他像是一个偶然闯入巨大博物馆的游客,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走过富丽堂皇却空旷冰冷的主殿,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从高窗透入的阳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他穿过挂满历代霍亨索伦家族成员肖像的长廊,那些穿着华丽军装或宫廷礼服的祖先们,用或威严、或冷漠、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穿着深色西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来客。
他也在相对僻静、供宫廷职员和中级侍从居住的西侧楼附近溜达,那里更有生活气息,偶尔能听到压低的说笑声,闻到厨房传来的烤面包和炖汤的香气。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花园里。无忧宫的花园是洛可可风格与英式园林的混合体,精心修剪的树篱、几何形状的花坛、点缀其间的古典雕塑,与远处自然起伏的草坡、小树林和湖泊相映成趣。
空气清新,视野开阔,能让被宫墙和文件憋闷的思绪得到片刻舒展。
他尤其喜欢花园东侧一片相对偏僻的菩提树林。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树荫更浓密,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中,通向一个不大的喷泉池,池边摆放着几张石质长椅,漆面斑驳,显然是很少被人使用。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是个发呆、思考、或者单纯享受春日阳光的好去处。
阳光正好,克劳德又晃悠到了这片菩提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本从无忧宫图书馆里随手抽出来的、关于勃兰登堡地区民俗传说的旧书,也没真看,只是做个样子。
一阵刻意压低的说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快点啦,玛丽,趁现在没人!”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嘛,安娜。要是被塞西莉娅大人发现……”
“所以才要快呀!埋深一点,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说,真的有用吗?我听说露易丝去年也这么做了,可她喜欢的那个近卫军小伙子,最后还是调去东普鲁士了……”
“心诚则灵嘛!而且我们又不光是求这个……快点,把蜡烛头放进去……”
声音是从树林更深处、靠近一面爬满常春藤的旧石墙方向传来的。克劳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估计是宫里的女仆,趁着午后轮休的空档,溜到这里来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埋东西?蜡烛头?求什么?近卫军小伙子?
克劳德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少女怀春、祈求姻缘之类的小把戏,总是相似的。他摇摇头,不打算打扰这两个小女仆的秘密仪式,正准备转身离开,换个地方发呆。
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这里是无忧宫。是德意志帝国君主的居所之一,是政治中心。虽然特奥多琳德将内廷服务人员大量换成了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就安全无虞。
间谍、密探、政治阴谋……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权力中心都不会绝迹。两个小女仆,偷偷摸摸在僻静处埋东西……万一,不是蜡烛头和花瓣呢?万一是什么微型胶卷、密写信件、或者别的什么传递情报的容器呢?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难以遏制。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真要是间谍活动,怎么会选在白天,还在能被人听到声音的地方?
但御前顾问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感……或者说被害妄想症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
偷看两个小姑娘的秘密,似乎不太道德,有种窥探隐私的猥琐感。万一真是什么祈愿姻缘之类的少女心思,被他一个大男人撞破,场面会很尴尬。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是间谍活动,而他因为可笑的道德感错过了?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最终,对潜在风险的警惕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犹豫。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轻脚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很快,他看到了那两个女仆。
她们都很年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无忧宫女仆统一的深色衣裙和白色围裙,只是围裙边缘的绣花略有不同,似乎标识着不同的职责等级。
一个身材稍高,梳着两条棕色的粗辫子;另一个娇小些,淡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两人正蹲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菩提树下,背对着克劳德的方向,脑袋凑在一起,紧张又兴奋地忙碌着。旁边放着一把小铲子,显然是她们从园艺工具间偷偷拿出来的。
棕发女仆用手在地上挖着一个小坑,金发女仆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洗得发白、但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旧手帕包成的小包裹。透过手帕的缝隙,克劳德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些彩色的、干枯的花瓣,以及几截短短的白色的……确实是蜡烛头,那种宫廷里常用的雕刻精美但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蜡根。
“快点埋好,把土填平,再弄点落叶盖住……对,就这样!”
两个女孩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含糊,克劳德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她们语气中的虔诚和期盼。
然后,她们迅速将那个小手帕包裹放进坑里,用土填平,又手脚麻利地扫了些落叶覆盖在上面,还用脚轻轻踩了踩。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收拾好小铲子,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小鹿,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克劳德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走到那棵老菩提树下。地上的痕迹被她们处理得很仔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发现这里刚刚被动过土。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落叶和新土,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小东西。
他再次犹豫了一秒。但好奇心,以及那点万一的警惕心,还是占了上风。他小心地将那个小包裹取了出来,摊开在掌心。
手帕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包着的东西也很简单:四五片已经干枯、但颜色还算鲜艳的玫瑰花瓣,两三小截白色的蜡烛头,看起来是从不同蜡烛上掰下来的,还有……一小缕淡金色的头发,用红线小心翼翼地缠着。
就这些。没有胶卷,没有密信,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间谍工具的东西。就是小女孩偷偷收集起来,用来进行某种祈愿仪式的小零碎。
克劳德看着掌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哑然失笑。自己真是疑神疑鬼,被宫廷里无形的紧张气氛影响得有些过头了。这分明就是两个小女仆,在枯燥压抑的宫廷生活之余,一点带着梦幻色彩的寄托罢了。
祈求讨厌的人离远点,祈求家人的病痛好转,或许,还偷偷祈求着一段浪漫的邂逅?就像那个被调去东普鲁士的近卫军小伙子留下的遗憾。
他将东西重新用手帕包好,准备放回原处。但就在他刚要动手时,忽然停住了。
一缕头发。
在德国,或者说,在欧洲很多地方的民间传说和迷信里,头发,尤其是自己的头发,常常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与花瓣、蜡烛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埋在象征着生命与永恒,或者在某些传说里,连接着地下世界的菩提树下……
这很可能是一种少女浪漫幻想的爱情魔法或者祈愿仪式。花瓣代表美好和芬芳,蜡烛头代表光明和奉献,而头发,则代表着奉献者自身最亲密的一部分,用以绑定或吸引愿望的对象。
克劳德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飞快搜索,似乎隐约记得,在德国的一些乡村地区,尤其是在巴伐利亚、黑森林等地,确实存在一些古老的、与树木、泉水、特定时辰相关的祈福或爱情巫术传统,其中常常会用到个人的物品,如头发、指甲、贴身衣物的一角等。
无忧宫里这些来自帝国各地、甚至可能来自奥地利、瑞士德语区等地的女仆,带来自己家乡的习俗,并在枯燥的宫廷生活中悄悄实践,以求一点心理安慰和寄托,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远离家乡和亲人,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宫廷里做着琐碎而辛苦的工作,未来渺茫,命运在很大程度上不由自己掌控。
他将那个小小的手帕包裹重新埋回土里,仔细地复原了地面,铺好落叶,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菩提树林间的阳光疏疏落落,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窥探带来的些微尴尬。
克劳德沿着碎石小径信步而行,将女仆们的小秘密和那些关于古老巫术的遐想抛在脑后。他需要开阔的视野,需要能让思绪随风飘散的地方,而不是被宫墙和廊柱框定的景致。
脚步不知不觉,将他引向了无忧宫最负盛名的所在,那座巨大的、依山势而建的梯形葡萄园。这是腓特烈大帝时代的杰作,是北德严寒之地对南国阳光与丰饶的浪漫想象。
数百级阶梯状的平台由低到高蔓延开去,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架着葡萄藤架,此时春日尚早,新叶初绽,藤蔓上只有细小的花穗,远未到果实累累的时节。但那份宏大的人工雕琢与自然生长结合的气魄,依然令人心折。
克劳德拾级而上。石阶被打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清香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精心修饰的花丛图案,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更远处波茨坦城依稀的轮廓线。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心胸为之一畅的好地方。
走到中段一处宽阔的平台,他停下脚步,手扶着粗糙的石栏,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层层叠叠的葡萄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现实
小德皇赌气似的“病假,自己那份搁浅的草案,还有柏林沙龙里那些或兴奋或愤怒的争论……这一切都像远处波茨坦的轮廓,清晰可见却又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近处一根葡萄藤上的一小串果实吸引了。那串葡萄的位置格外向阳,藏在几片肥大的叶子后面,颜色已经不再是青绿,而是透出些许淡淡的紫红色,在周遭一片嫩绿和细小花穗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早就熟了?” 克劳德有些好奇。他记得葡萄大规模成熟要到夏末秋初,现在才刚入春不久。或许是某个早熟的品种?或者是这处特别的向阳小环境造就的?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叶子后面将那串葡萄摘了下来。只有寥寥七八颗,颗粒不大,但看起来饱满圆润,那层淡淡的紫红色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宝石,表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煞是可爱。无忧宫的葡萄,哪怕是早熟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忙碌了大半天,又走了不少路,正有些口干舌燥。
他捻起一颗,几乎没有犹豫,就送进了嘴里,牙齿轻轻一磕
“噗——!”
下一秒,克劳德整张脸都扭曲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猛地弯下腰,将口中那还没来得及咀嚼的东西吐了出去。
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试图中和那恐怖的酸意,但完全徒劳。眼泪都被这股酸劲儿给逼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克劳德捂着嘴,咳了几声,感觉自己的牙床都在发麻,舌头像被无数细针扎过一样。
“卧槽……这是tm生化武器吧……” 他含糊地嘟囔着,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几颗罪魁祸首,简直难以置信。这玩意儿也能叫葡萄?腓特烈大帝就是靠着这种东西酿酒?那得多可怕的意志力才能喝下去!
就在他龇牙咧嘴、试图摆脱口腔里那顽固的酸涩感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方响了起来:
“那是雷司令,用来酿酒的。现在这个时候,糖分还远未积累,果酸正是最充沛、最尖锐的时候。”
克劳德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个声音……
他转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在他上方几级台阶的平台边缘,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勾勒出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简单地用一根深色的丝带拢在肩侧,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普鲁士蓝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样式简洁、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马裤,裤腿塞进一双沾了些许新鲜泥土的棕色小马靴里。正是晨间骑马的那身装束,只是少了外套。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小巧的鼻翼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翕动,嘴角也极其细微地向上抿紧了一点,她在憋笑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几缕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穿着厚重礼服、正襟危坐时要生动、鲜活得多,也……年轻稚嫩得多。就像个误入自家葡萄园的普通贵族少女。
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目光在他因为酸楚而扭曲的脸上、在他手里那串罪证上缓缓扫过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葡萄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克劳德嘴里那股要命的酸涩感还没完全消退,脸上因为刚才的失态而残留着尴尬,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说好的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呢?说好的卧病在床呢?
这位陛下,此刻看起来可健康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偷吃未熟酿酒葡萄然后被酸到表情失控的窘态。
“雷……雷斯令?” 克劳德干涩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同时飞快地直起身将手里那串生化武器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
“雷司令。” 特奥多琳德纠正了他的发音,语气十分平淡,但那双冰蓝色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她此刻心情不错,至少比早上要好得多。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与克劳德同一层的平台,目光落在他试图藏到身后的手上。
“酸吗?”
“……非常酸,陛下。” 克劳德老实承认,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在证据确凿、被抓现行的情况下,抵赖是愚蠢的。他干脆将那一小串葡萄从身后拿出来,展示给对方看,“我没想到……酿酒葡萄会这么……”
“酸掉牙?”
“这是酿酒用的葡萄,鲍尔先生。不是给你当水果吃的餐桌葡萄。”
她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糖分要在夏末秋初的阳光里慢慢积累,酸度则会逐渐柔和,转化成酒中迷人的骨架和清新感。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果酸最充沛的时候,用来榨汁,酸度足够杀死……嗯,足够让任何毫无准备的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在克劳德依旧有些扭曲的脸上转了转,补充了一句
“腓特烈大帝当年特意从莱茵高引种了雷司令,就是为了在这里酿造出能与南方媲美的白葡萄酒。虽然产量很少,只供宫廷,但品质……至少酸度,是绝对有保证的。”
克劳德听着这明显带着科普和炫耀意味的解释,再看着眼前这位明明该在寝宫静养却一身骑装出现在葡萄园的小德皇,心中那点猜测此刻完全得到了证实。
什么偶感风寒,分明就是心情不爽,罢工了。
而且,看小德皇此刻的模样,溜达到葡萄园来,估计也是罢工后的散心之举,结果恰好撞见了自己这倒霉催的偷吃现场。
“感谢陛下解惑。” 克劳德苦笑着,将那颗颗都像小型酸液炸弹的葡萄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石栏上,“我现在对无忧宫雷司令葡萄的……独特风味,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刻骨铭心?”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觉得这个形容词很有趣。她看着克劳德依旧有些发苦的脸色,又看了看石栏上那几颗紫中透红、看似诱人实则凶险的小东西
终于,那点强忍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从她嘴角清晰地漾了开来。
她先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立刻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
但很快,那轻笑变成了更清脆的咯咯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银色的发丝从丝带中滑落,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
午后的阳光穿过葡萄藤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开怀笑容。
之前的烦躁、无力、故作威严,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此刻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鲍尔卿,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刚才……简直像……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克劳德,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都笑了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被她这罕见的生动模样感染,无奈的苦笑也渐渐变成了真正的笑意。
是啊,是挺蠢的,谁能想到无忧宫的葡萄这么可怕?
“陛下,您再笑下去,我仅存的一点颜面就要荡然无存了。” 他故作委屈地摊手。
“颜面?你偷摘朕的葡萄,还被酸成那样,哪里还有什么颜面?”
特奥多琳德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依旧笑意盎然。
她走到石栏边,捡起一颗葡萄,拿在手里好奇地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葡萄架下。
“不过,看在你让朕……嗯,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的……嗯,僭越之罪了。”
她说着,背起双手,在平台上踱了两步,那身简洁的骑装让她动作更显轻盈。她抬头看了看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又看了看远处开阔的景色
“这里视野真好,比闷在书房里强多了,对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克劳德说。
“确实,陛下。开阔的视野有助于开阔思路。” 克劳德附和道。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特奥多琳德,是放松的,甚至是有些……放纵的。
她抛开了皇帝的身份,抛开了那些恼人的文件和日程,她只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捉弄了一下冒失客人的普通女孩。
“思路?” 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思路再开阔,有时候也抵不过一堵墙。”
她没有说是什么墙,但克劳德心知肚明。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声响。
“喂,鲍尔。” 特奥多琳德忽然转过头,“你……爬过葡萄园最上面那层平台吗?”
“最上面?” 克劳德顺着她的视线向上望去。梯形葡萄园依山而建,最高处的平台几乎与后方的小山丘顶端齐平,站在那里,想必能将整个无忧宫及周边景色尽收眼底。但那里的阶梯更长更陡,维护似乎也不如下面几层频繁,显得有些荒僻。“没有,陛下。”
“朕也没有。” 特奥多琳德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随即,那遗憾就被为什么不试试的兴奋所取代
“塞西莉娅总是说那里太陡,不安全,不准朕一个人上去。平时也总有别人跟着……烦死了。”
她说着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扫,然后下巴一扬:“你,陪朕上去看看。”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虽然是用一种任性娇蛮的语气说出来的。但与其说是皇帝对臣下的命令,不如说是一个被管束太严的女孩找到了一个同伙,想要去探索一下被禁止的区域。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眼巴巴望着最高处、脸上写满了朕想去、你快答应、不然朕就不高兴了的小德皇,心里那点规矩、安全、僭越的警告声,在她那鲜活生动、充满期待的表情面前,迅速烟消云散。
去他的规矩。皇帝自己都病了,他自己都跑出来“偷葡萄”了,还怕什么爬高?
“遵命,陛下。” 克劳德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请陛下先行,我在后面。”
“这还差不多。”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转身就沿着继续向上的石阶走去,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
越往上走,阶梯越发狭窄陡峭,两侧的葡萄藤架也显得有些疏于打理,藤蔓恣意生长,有些甚至垂到了小径上。石阶上的青苔也更厚,湿滑难行。
但特奥多琳德显然心情极好,她小心地避开垂下的藤蔓,偶尔还伸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克劳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留意着脚下的湿滑和周围的藤蔓
“你小心点,陛下,这里有点滑。”
“知道啦,啰嗦。” 特奥多琳德头也不回,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些,也踏得更稳了。她似乎很享受冒险的感觉,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不时回头催促:“快点,鲍尔卿!就在上面了!”
阳光透过越来越稀疏的藤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带来高处更清冽的空气,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风吹藤叶的沙沙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隅陡峭的阶梯,和这两个暂时抛开了身份与烦恼的人。
终于,他们爬上了最高处的平台。这里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狭窄,更像是一个突出的观景台。
石栏只有半人高,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风化剥落。葡萄藤在这里长得更加狂野,几乎将小小的平台包围了一半,但也因为其地势较高,视野更加毫无阻碍地投向远方。
“哇……” 特奥多琳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快步走到石栏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石面上,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去,整个无忧宫的建筑群像精致的模型,匍匐在脚下,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梯形葡萄园的层层绿意如波浪般铺展向下
更远处,是新宫的轮廓,波茨坦的街道和屋顶,星罗棋布的湖泊像散落的蓝宝石,镶嵌在翠绿的森林和田野之间。天边,柏林城区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风毫无阻挡地吹来,掀起她的银色发丝和衬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真美……” 她喃喃道,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光云影
克劳德也走到她身边,扶着石栏,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色。高处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因攀爬而微微发热的脸上,十分惬意。俯瞰众生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心胸开阔,暂时忘却烦恼。
“难怪腓特烈大帝喜欢这里。站在这里,好像真的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视野前所未有地开阔。特奥多琳德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高处清冽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无垠的天光与波光粼粼的湖泊,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烦闷仿佛都被这强劲的风吹散了不少
她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想要看得更远些,将脚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仿佛这样就能将某种掌控感重新攥在手中。
“站得高,自然望得远。”克劳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但有时候,站得太高,也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或者……被风吹得站不稳。”
这句话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又像是一句无心的提醒。特奥多琳德正沉浸在一览众山小的畅快中,闻言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想回一句朕才不会,然而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她脚下的石阶,不知是因为年久风化,还是因为长期被葡萄藤根系侵蚀,亦或是单纯被青苔覆盖得太滑,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想要更靠近石栏边缘的刹那,一小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石砖边缘毫无预兆地碎裂、塌陷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喉间逸出。特奥多琳德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眼前是急速放大的、下方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和遥远的、坚硬的地面!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那些未熟的雷司令葡萄一样,以狼狈不堪的姿态摔下去时,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迅速抓住了她慌乱中挥舞的手臂,用力向后一带!
“陛下!”
他在察觉到她重心不稳、脚下石砖异常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特奥多琳德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克劳德的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正隔着两人的身体,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脊背。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轻微的窒息和……被牢牢保护的坚实感。
(我是土狗我也爱看)
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么一两秒。
高处毫无遮挡的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脚下是差点吞噬她的虚空,身后是温热的依靠。特奥多琳德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脸颊上不受控制升腾的热度,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以及此刻他们之间过分亲密的姿态。
“陛……陛下?您没事吧?” 克劳德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
特奥多琳德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后方安全区域的粗糙石壁才停下。她的一张脸,从额头到脖颈,此刻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甚至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眼眸因为惊吓和突如其来的羞窘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抖着,不敢去看克劳德的脸,视线慌乱地四处游移,最终死死盯住了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马靴尖。
“没、没事!朕当然没事!谁、谁要你多管闲事!朕自己也能站稳!是这该死的石头……对!是这破石头不结实!”
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和惊叫找着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尴尬的一幕。但越是强调,脸上的红晕就越是蔓延,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明明吓得不轻、却硬要强撑出朕一切尽在掌握的傲娇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要是真让这位小陛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摔下去,哪怕只是扭伤脚踝,自己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什么御前顾问,什么第三条路,统统都得完蛋,说不定直接以护驾不力的罪名被扔进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牢,甚至会有别有用心之人直接给他扣个谋杀德皇的大帽子,到时候自己已经可以提前选死法了
“是,陛下神武,自然无事。是这石阶年久失修,惊扰了圣驾。”
他这顺从的态度,反而让特奥多琳德更不自在了。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移开目光。刚才被他手臂环绕、紧贴他胸膛的触感,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却顽固地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为了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也为了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特奥多琳德猛地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平台和脚下的葡萄园发泄道:
“回去了!这破地方一点也不好玩!风这么大,石头又烂!朕早就该知道!腓特烈(腓特烈:???)……腓特烈大帝脑子也有问题!把观景台修在这种又陡又滑、鸟不拉屎的山坡顶上!还有那些工匠!脑子都被普鲁士的土豆糊住了吗?修的什么破烂石阶!回去就让塞西莉娅找人来……全换了!不,全拆了!这地方以后不准再上来!”
她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一边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发烫的脸颊,然后,她看也不看克劳德,抬脚就往下层平台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陛下,请慢些,小心脚下!” 克劳德赶紧跟上,这次不敢再离得太远,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脚下,生怕这位明显处于羞愤交加心绪不宁状态的小陛下,再一个不慎滑倒。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应,只是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向下走。银色的发丝在脑后飘扬,耳根后的红晕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
(https://www.shubada.com/127786/3897917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