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二五仔
第二天中午，以市委、市政府联合名义发的文件就正式下来了，白纸黑字，措辞特别硬：
‘宜城全市范围内，永久不再新设、不再复产小型矿山，已关停矿山一律不得擅自恢复生产，生态保护红线实行终身追责。’
不多时，新的考核指标和惠农政策也相继出台，市里的动作，是一招接着一招，看的基层眼花缭乱。
农业转型权重上调，农民增收纳入一票否决，每个月还要排名通报，排最后的得上台作检查……
这一通组合拳砸下来，那几个最依赖矿业的县区，瞬间像被架在火上烤。
压力层层传导，非但没压出实际效果，反而在底下憋出了一股暗流。
当晚，石门，曲阳，密山三个矿业大县的县委书记，借着工作餐的名义，悄悄凑到了一起。
没有秘书，没有陪同，关起门来，话越说越重。
“永久禁设、终身追责……这是把我们后路彻底堵死了。”
曲阳县委书记罗非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语气里全是焦躁，“矿一停，财政直接少一半，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现在又逼着搞农业，三年五年都看不到政绩，这怎么干？”
“干也没用，”密山县委书记杨勇冷笑一声，“上面调子定得再高，下面不跑不动，能拿我们怎么样？
真要一锅端，宜城一半县区主官都得换人，雷书记未必下得了这个狠手。”
“拖吧！”罗非端起茶杯，“会上坚决拥护，会下慢慢腾腾。材料报得漂漂亮亮，现场能不动就不动。
咱们三个县绑在一块，形成默契，法不责众嘛！市里总不能一口气撸掉三个县委书记。”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石门县委书记廖晓东：“老廖，你怎么说？”
廖晓东皱了皱眉，“该咋办就咋办呗。”
三个人当面一拍即合，打定主意要跟市委耗下去，看谁先熬不住。
聚餐结束后，廖晓东上了车，没等司机发问，他直接说：“去市里。”
不是他想当二五仔，主要是罗非和杨勇的想法太天真了。
雷书记和李市长这次的动作，招招要命，一点不像虚张声势。
真要跟着他们耗下去……丢了乌纱帽事小，耽误了石门县的发展，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与其消极抵抗，不如主动出击。
在别人还没回过味来的时候，抢先一步，跟市里表忠心、要政策，给石门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廖晓东到市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知道这个点，市领导可能早就下班了。
本打算明天一早再去市政府汇报，但路过市府路时，他鬼使神差的、就想去碰碰运气。
“去市府大街转一圈。”
司机虽不明所以，但领导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他猛打方向盘，往市府路拐去。
路过市政府时，五楼、六楼灯火通明。
廖晓东心里泛起一丝庆幸，又带着点忐忑，只觉得天意如此。
“停车。”
司机猛踩刹车，车刚好停在市政府大楼前。
廖晓东推门下车，借着夜里的凉风，吹一吹身上还没散去的酒气。
市政府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泛着淡淡的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刚到六楼，迎面碰上了出来送文件的陈晨。
“廖书记？”陈晨疑惑地看着他，下意识翻了翻手机里的日程安排。
没有廖晓东的预约啊。
廖晓东尴尬地笑了笑：“是我，陈秘书，我、我就是来市里办事，看见市长屋里灯还亮着，就上来了……”
他心里也清楚，没预约就直接上门，确实有些唐突。
但事到如今，没有退缩的余地！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一个字，冲！
“小陈秘书，麻烦您帮问问，市长这会儿，有空见我吗？”
陈晨看了眼腕表，好家伙，十点半！
这一个个的，都当市长是铁打的吗？
刚要开口拒绝，突然想到第一天到任时、穆帅说过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事，多问准没错！
她到嘴边的话顿时变了：“行，廖书记，我进去问问。”
刚才看陈秘书脸色不太好，廖晓东本以为没戏了，结果峰回路转，他连忙点头：“好好，麻烦陈秘书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陈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温和了不少：“廖书记，李市长请您进去。”
廖晓东心头一松，连忙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跟着陈晨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小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手不停地翻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廖晓东身上，指了指沙发，“你先坐，等我一下。”
廖晓东点点头：“好的，市长。”
陈晨给他倒了杯茶，就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十分钟后，李小南才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起桌上的水杯绕过办公桌，来到沙发处坐下。
“说吧，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廖晓东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满脸诚恳：“李市长，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您，确实是我冒昧了。
不过今天来，是有几句心里话不吐不快。
当然，也是来向您表个决心、求点政策的。”
李小南眼中闪过了然。
“别急，慢慢说。”
见市长态度温和，廖晓东心里稳了不少，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李市长，您也知道，石门是老矿业县。这么多年，全县的财政、就业，几乎都靠矿山撑着。
现在市里下了死命令，永久禁矿、终身追责，我们绝对拥护，也绝对执行。
可说实话，心里没底，也确实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矿一停，县里的财政直接就断了半条腿，机关干部的工资、乡镇的运转经费，现在都得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那些靠矿山吃饭的村民，一下子没了收入来源，心里慌，我们做干部的，看着也着急。
更难的是农业转型。
石门这么多年，一门心思扑在矿上，农业基础薄弱，村民没经验，干部没思路。
现在突然要转向，别说三年五年见政绩，就是前期的动员、培训、基础设施建设，都难上加难。”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全是石门当下最真实的困境，也是他这些天夜里翻来覆去琢磨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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