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时代的车轮5
陆承锋提前一天请了假,把吉普车加满了油,又把苏慕晴的考试用具检查了两遍。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帆布文具袋里,拉好拉链,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他在苏慕晴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别紧张,你复习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苏慕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支用了好几年的钢笔。笔杆被磨得光滑,握久了也不会累。她的手指在笔杆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心跳比平时快,但脑子还算清明。
“我不是紧张,”她说,“就是觉得不真实。”
陆承锋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离开学校太多年了,上一次高考都过去快二十年了。”苏慕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以为这辈子就跟种地打交道了。”
陆承锋笑着,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我相信你,干什么都能成,就是考不上,这儿的卫生队总有你一席之地。”
苏慕晴笑着推了推他,“哪有你这样,我还没出发就说考不上的。”
她说着,往里屋走,想看看陆云棠睡着没有。
陆云棠已经睡着了。小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拳头攥着,嘴微张,呼吸又轻又长。
枕头旁边搁着那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已经被她揪得只剩一根线连着,摇摇欲坠。
苏慕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把她嘴边一缕头发拨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云棠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二月的清晨冷得像刀子。
苏慕晴天没亮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厚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军大衣。陆映红给她煮了一碗面条,面条里卧了两个鸡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吃完了再走,”陆映红把碗端到她面前,“考试要考一整天,不能饿着肚子。”
苏慕晴坐下来,端起碗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晚上,浓白浓白的。她吃了一大碗,把汤也喝了,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陆云棠也醒了,披着小被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妈妈穿鞋。她还不懂什么是考试,只知道妈妈今天要出门,要很晚才回来。
“妈妈,”她喊了一声,“你早点回来。”
苏慕晴转过身,走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脸蛋,“妈妈考完试就回来,你在家听姑奶奶的话。”
陆云棠点了点头,把小被子裹紧,又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接着睡。
陆承锋已经在院子里热车了,吉普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很快散了。苏慕晴拎着文具袋走出屋门,陆映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给她围在脖子上。
“路上慢点,到了别紧张,会的就写,不会的先空着,回头再想。”陆映红一边帮她围围巾一边念叨,手在她的衣领上按了按,把围巾塞进领口里。
苏慕晴应了一声,上了车。陆承锋踩下油门,吉普车驶出院门,拐上碎砖路,往家属院大门开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有一层灰白色的光。路两边的白杨树在晨风里站着,光秃秃的,像一排沉默的人。苏慕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田野里覆盖着薄薄的雪,灰白色的,一眼望不到头。
她想起几年前坐着拖拉机到独木河村的时候,这片土地也是这样肃杀的景象。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
她把文具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四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虎林镇中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有穿棉袄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手里攥着课本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苏慕晴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把围巾重新围好。陆承锋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我进去了。”苏慕晴说。
“去吧,”陆承锋说,“我在这儿等你。”
苏慕晴拎着文具袋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陆承锋站在吉普车旁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风吹得他的衣角一飘一飘的。他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校门。
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是一间普通教室。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沉着应试,考出水平”八个大字,桌椅重新排列过,单人单桌,桌面上贴着考号。
苏慕晴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右上角,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桌椅挪动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心里忽然很安静。
监考老师进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试卷袋。他把考试规则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了,他拆开试卷袋,把试卷一张一张发下去。
苏慕晴接过试卷,先看了题目。
第一科语文,她习惯性地先看了作文的题目,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带着这些关键词,回去前面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
题目做的很顺,其实苏慕晴对比了一下,要是硬说难度,那确实还是没有后世高考那么难,只是特殊时代,写文章的时候,避讳多多了。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搁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午考数学。
苏慕晴拿到试卷先扫了一遍题目,心里有了底。
她一道一道往下做,计算题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两遍才誊到试卷上,证明题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停了。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的解法。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几个数字,顺着思路往下推。
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停下来想了想,换了一条路,继续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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