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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时代的车轮3


孙晓梅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白菜,弯着腰,一棵一棵地从地里拔起来,码在板车上。

“前几年我做梦都想回城,”孙晓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想着有一天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可现在真有机会了,我反而不想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长。

“我在这儿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地,有了鸡鸭。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每年开春播下去的种子,秋天就能收粮食,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实在。”

她停了一下,把布老虎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孩子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慕晴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她说文化是学出来的,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我就算不考大学,也能学,也能干。现在政策不一样了,外面在变,咱们村里也在变。我想留在这儿,跟虎子一起,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

陆映红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晓梅说,“苏慕晴的答卷在考场上,我的答卷已经写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了。这几年我学到的,比在学校里学到的多得多。”

她站起来,把孩子抱好,另一只手拎起桌上那个空了的布袋,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陆姨,我写了一封信给慕晴,就放在袋子里,您到了那边,替我带给她。就说她的心意我领了。”

陆映红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孩子的影子像一个小布包,挂在她身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映红就起来了。

她把包袱拎到门口,又回屋里转了一圈。

灶台擦过了,碗筷洗干净扣在架子上,被褥叠好放在炕角,窗台上那盆文竹浇透了水。

她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卫生室。

白墙白桌,药柜里的药已经收拾空了,只剩几个空瓶子摞在角落里。

墙上贴的视力表边角卷起来了,她走过去,用手掌把它按平,按了好几秒才松开。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陆映红拎起包袱走出去,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口,陆承锋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长途开车的疲惫,但精神还好。

“姑姑,我来接您。”

陆映红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你忙吗?”

“请了一天假。”陆承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进后座,又转过身看了看卫生室的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头亮锃锃的,钥匙在陆映红手里攥着。

“锁好了?”他问。

陆映红点了点头,把钥匙放在了外窗台上,这是她和田小苗约好的位置。

吉普车沿着土路往村外开。陆映红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

独木河村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土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闪过,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哗响。

村口站着几个人,陆映红认出了其中几个。

王振山站在最前面,他看见吉普车开过来,抬起手摆了摆,没说话。

赵老栓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也没说话。

田小苗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

她看见吉普车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等车开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陆大夫,我会好好干的!”

声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陆映红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这个实诚的姑娘,悄悄留了钱票在陆映红的衣服里,最后陆映红还是给她留在了卫生室里,没有带走。

吉普车拐过村口的白杨林,独木河村看不见了。

陆映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前面的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茬地里已经长出了新的绿苗,细细的,嫩嫩的,在晨光里泛着青。

“姑姑,”陆承锋在前面开口,“王叔退休了?”

“退了,”陆映红说,“上个月的事。赵大刚当了新的大队长,村里人投票选的,全票通过。”

陆承锋点了点头,“赵大刚那人行,踏实,能干事。”

“王振山退了也没闲着,天天往地里跑,赵大刚不让他干重活,他就蹲在地头看,看到天黑才回去。”

陆映红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跟赵老栓两个人,一个蹲东头,一个蹲西头,像两尊门神。”

陆承锋笑了一声,没接话。

“知青点的人也走了大半,”陆映红继续说,“胡琳回了城,她爸给她在老家找了工作,国营厂的。周雪松考上了工农兵大学,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去送了,王振山还给他包了二十块钱。”

“那是好事。”陆承锋说。

“是好事,”陆映红说,“但也有不好的。有些知青走不了,天天在知青点里待着,也不下地,也不干活,就等着哪一天政策变了能回去。赵大刚为这事发愁,说地里缺人手,秋收都忙不过来。”

车子开上了通往虎林镇的公路,路面宽了,也平了,开起来没那么颠了。

陆映红看着窗外飞掠的白杨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锋儿,慕晴复习得怎么样了?”

陆承锋沉默了两秒,“还行。她底子好,就是时间不够。白天上班,晚上看书,有时候看到半夜。”

“身体吃得消?”

“我盯着她,不让她熬太晚。云棠晚上闹的时候我带,让她多睡一会儿。”陆承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她自己就是医生,反而不知道照顾自己。”

陆映红哼了一声,“当医生的都这样。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伤员发高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他。后来他自己好了,我倒下了。”

陆承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姑姑一眼,“所以您来了,我就能松口气了。”

陆映红没说话,但脸上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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