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彩云易散琉璃脆(二)
2021年,冬。
下午四点钟,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车厢,在许央膝头织出一片暖金色的网格。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冷的玻璃上,任由树影与光斑在脸颊上跳跃,光影映照她已经哭肿的双眼。
她是在日前才知道陆砚清出车祸的,蒋闯和她说幕后人是周暮炎,所以她本来都已经打算离开灵犀堂了。
为了陆砚清的安全,她还是留下来了。
这次来疗养院看他,完全是她的一意孤行,因为她已经把男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他发了无数个信息,他都没回。
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不接。
但她还是想看看他,太想他了。
离他越近,她心也跳得越厉害。
日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沉,
不远处医院大楼被夕照熔成赤金的瀑布。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穿过漫长隧道的旅人,终于窥见了出口的微光。
她踏着光,手里捧着香甜的糕点,步伐坚定的寻他。女孩的指节的阴影拓在浅色木门上,却迟迟不敢敲击上去。
心脏怦怦声倒是清晰。
一只手紧攥住糖炒栗子的牛皮纸袋,她想,来都来了。
指节轻扣了几下,“咚咚咚——”
“进!”屋里传来的声音竟然是女人的!
许央心惊,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手却比脑子快了一步,门一下推开。
“这外卖来得可真快。”是女孩的声音。
许央脚步还未及迈进去,先和四只讶异的眼眸对撞。
她没走错房间,陆砚清原来和赵思诺在一起。
赵思诺是玄学世家的千金,拜在老徐门下,却不用时常来灵犀堂,也不用出任务。
后来许央才知道,原来女孩和陆砚清两人是青梅竹马。
两个女孩拢共也没见过几面,但此次见面,许央感受到女孩藏在精致笑容下的敌意。
而这个敌意,几乎贯穿她和陆砚清的整个感情史。
这次仓皇来访让许央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为男人准备的糖炒栗子狼狈洒了一地,她一边道歉一边收拾,她都要走了——
“站住!”耳边传来男人生声音。
“砚清,我送许小姐出了大门就回来。”赵思诺说。
“不是千里迢迢专程来看我吗,怎么见了面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他的话像是一支淬火的烫箭,正中她心口血管凸起的位置,心血上涌的一瞬间,许央耳里都是轰鸣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此后,许央经常去看他,区别于医院时男人的热情,经历过“被拉黑”的事件后,陆砚清对许央很冷漠。
但她要真不来,他又会生闷气。
他确定他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又知道此刻女孩的殷勤热情是出于愧疚,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不想一段感情的开始是因为愧疚。
他想要许央也喜欢他,都不用像自己喜欢她那般,只要有一点点情愫就好。
一点点他就很满足,很开心了。
换句话说,只要他感知到一点点,他就会追她,不遗余力地追她。
天涯海角也要表达他真挚、炙热滚烫的爱意。
他是在那年元旦确认她也喜欢自己的。
那天,他孤单的病房看着院里的烟火,因为手疾他上不了手术台,也懒得见人。
她是深夜过来的。
那天,正是许央被何铮下药,又被周暮炎抢走,最后被蒋闯解救那日。
蒋闯抱着虚弱的女孩,听她口里迷糊地呢喃一个人的名字。
“陆砚清、陆砚清……”
人的心性总是变动的,更何况好得不彻底坏得也不彻底的蒋闯。
他知道女孩自从加入灵犀堂后吃了很多苦,那晚又差点被……他当时一下心软,想着她能开心点,就把她送入了陆砚清的病房。
陆砚清一夜守着昏睡的女孩,时不时就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
像是春日的风暖化一池坚冰,阳光慢慢洒满小屋,陆砚清心里的某一处也被光打透了。
“傻央央,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呢?”
他忍不住在女孩额尖落下一吻,温凉香甜的感觉触电般从唇瓣窜袭全身,他没忍住又亲了脸颊。
那是陆砚清第一次亲她,心里是又激动又难堪,这事,他没对她说过。
之后,陆砚清对许央正式展开追求。
追了大概一年多,许央都没同意。那时候陆砚清也大概知道她和赵思诺所从事的事,他说他明白,他不会催,也不会放弃。
他会等。
22年七夕,他约了许央吃饭,回去的路上,他又告白了。
“陆砚清,你何必呢?我配不上你。”她垂头说,脚步顿在那里。
“你少说没用的。”
他看女孩低着头思忖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我被人强奸过,我心理有问题,没法进入正常恋爱的,我怕耽误你。”
陆砚清心口钝痛,眼眶泛湿,这虽然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听她说出来,他心里还是抽抽得痛。
他温柔强硬掰开她纠缠的十指,她总是这样,紧张时会抠指甲缝,每回都无意识地抠出血。
最后他说:“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给许央当头一喝,此刻她羞惧难当,虽然犯错的不是她,她不该为此羞愧自责,但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耻辱和伤痕,还是让她不自觉地卑怯到尘埃里。
而此刻空气越安静,她就越难堪。
她不清楚她在等他知难而退,还是等他言语安慰。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了。
两个人都在等彼此说话,许央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动摇,人生一世,谁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喜欢陆砚清,和他在一起,算为自己活一次。
比安慰的话语先来的是男人的炙热的拥抱。
陆砚清用力抱住她,似乎要将人嵌入骨骼。
她明晃晃说出来,他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要怎样安慰,才显得自己没那么正义慨然,他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轮不到他介意不介意,这事甚至不该拿出来说,去彰显一个男人的开明和大度。
他没资格,他不配。
他哭了。
最后,陆砚清缓缓松开她,指节抚摸她柔嫩的脸颊,目光灼灼,语气委屈可怜:“就说,你到底要不要我。”
许央抬头只看到他破碎的眸光,涟漪漾在自己的心间,泛起柠檬汁一般的酸涩。
与之一起上涌的是激动,是两情相悦的欣喜。
“我要。”女孩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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