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往事
以前的边境哨站，和现在不太一样。
人少一些，房子旧一些，训练场上的草长得比人高。
有一个男孩，是伦德尔人。
他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缝。
他是哨站里唯一的实习医师，每天背着药箱跑来跑去，给受伤的士兵换药，给生病的军官送汤。
他话很多，见谁都打招呼，哪怕别人不理他，他也笑嘻嘻的。
大家都叫他小莫。
有一个女孩，是斯特林人。
她比男孩大一点，刚加入哨站不久，是个新兵。
她不爱说话，训练的时候闷头练，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摇头，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
她叫什么，没几个人记得。
只记得她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她受伤了。
训练的时候，一个老兵下手重了，她的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她捂着伤口，面无表情地走进医馆。
小莫正在整理药柜，听见门响，转过头。
“哎呀，受伤了？快来快来！”
他跑过去，拉着她坐下，开始处理伤口。
动作很快，很轻，嘴里还不停说着话。
“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多大了？老家哪儿的？这伤不重，养几天就好，别担心……”
女孩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小莫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
伤口包好，他拍拍手。
“好了！过两天来换药。对了，你吃饭了吗？我这里有干粮，要不要？”
女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受伤。每次都是他来处理。每次他都在说话。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老家在伦德尔人的村子，村里有棵大树，他小时候常爬。说他怎么来的哨站，怎么当上实习医师。说伦德尔人吃什么，怎么过节，为什么他们的歌听起来总是很悲伤。
她听着，不说话。
但慢慢地，她开始看他了。
不是那种冷冷的看，是别的。
有一次，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差点把药瓶碰倒。她伸手扶住，手碰到他的手。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缩回手，站起来，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没等他说完就走。
再后来，她受伤的次数变多了。
老兵们私下议论，说她训练太拼，不要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找个理由去医馆。
她开始觉得那个声音不那么烦了。开始觉得那些伦德尔人的故事，也没那么无聊。开始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其实还挺好看的。
那天，她又去了。
没受伤。
就是想去。
小莫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没受伤？”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莫走过来，看着她。
“你……是不是来找我？”
她没说话。
小莫挠挠头。
“那个……我刚煮了粥，你要不要喝？”
她点头。
他们坐在医馆里，一人一碗粥，慢慢喝。
小莫又开始说话。说她训练太拼，要注意休息。说她最近气色好多了。说他昨天去林子里采药，看见一只兔子，跑得飞快。
她听着，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小莫愣住了。
“我？我叫小莫。你知道的啊。”
她摇头。
“真名。”
小莫沉默了两秒。
“莫里斯。”
她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小莫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低着头，继续喝粥。
后来，小莫还是叫她“你”，她也还是叫他“小莫”。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等他。开始注意他什么时候去采药，什么时候回来。开始在他换药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脸。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
有一次，他给她换完药，忽然说：“你眼睛真好看。”
她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煮的粥。
她想，也许这就是那些人说的喜欢。
她想着，明天要告诉他。
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告诉他，她愿意听他说那些伦德尔人的事。
告诉他——
第二天，她去了医馆。
他正在整理药柜，听见门响，转过头，笑起来。
“你来啦？正好，我今天采了好多草药，给你看看——”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他躺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血在流。
很多。
他看着她，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话。
她想喊人，喊不出来。想拔刀，拔不出来。想抱住他，抱不了。
她只是跪在那儿，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流干。
后来有人来了。把他抬走了。
再后来，有人告诉她，他死了。
没有人怪她。
他们说，一个伦德尔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她应该没事的。
但她有事。
她试过自杀。
割腕，上吊，跳井。三次，都被救下来。
后来她不试了。
她开始查。
查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查有没有人和她一样。
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女孩，就是你吧？”
艾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油灯在桌上跳着。莉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过了很久，她点头。
“是我。”
艾丹看着她。
那个活泼开朗的实习医师，那个总是笑着说话的小莫，就这么死了。
死在喜欢的人手里。
“你后来……”他斟酌着词句，“变成了实习医师？”
莉莉抬起头。
“嗯。我想知道，他每天做的是什么。采药，熬药，换药，煮粥。我想知道，那些事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艾丹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性格也变了。”
莉莉没有否认。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莉莉看着他。
“因为我想去起义军。”
艾丹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去那边。”莉莉说，“我想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失控，为什么会有其他人也这样。在斯特林这边，我查不到。”
艾丹沉默了。
虽然他没有去过起义军，但也知道那边是什么样。
一个医师，还是斯特林人，过去能活吗？
“你知道那边的人怎么看斯特林人吗？”
莉莉点头。
“知道。”
“那你还去？”
“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
艾丹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莉忽然开口。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她顿了顿，“有没有过那种时候？不想杀一个人，但就是控制不住，最后还是杀了？”
艾丹愣住了。
他想起遗迹那天。
格伦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被逼的。他原本没想杀他，至少没想那么快杀他。
但最后他还是杀了。
一刀刺进去。
那是失控吗？
艾丹想了想，摇头。
“没有。”
他说得很自然。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
莉莉点点头，没再问。
艾丹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去了就不能回头。”
“我知道。”
艾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
莉莉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站起来，握住。
“谢谢。”
莉莉离开后，艾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门忽然被推开。
克里夫走进来，身上都是汗，脸上却带着一点笑——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练完了？”艾丹问。
克里夫点头。
他走到桌边，倒水喝，忽然转过头，看着艾丹。
“刚才莉莉来过了？”
艾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克里夫指了指门口。
“我在外面碰见她。”
艾丹点头。
克里夫看着他，忽然说：“你们两个在宿舍里，偷偷干什么了？”
艾丹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
“你瞎说什么？”
克里夫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有一点促狭的光——那种难得一见的，几乎不像他会有的光。
“我瞎说？”他放下杯子，“孤男寡女，关着门，待那么久。”
艾丹瞪着他。
“她来找我谈事。”
“什么事？”
“正事。”
克里夫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艾丹叹了口气。
“莉莉加入我们了。”
克里夫的笑容收了收。
“什么意思？”
“她要跟我们一起去起义军。”艾丹说，“她有自己的理由。”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信她？”
艾丹想了想。
“信。”
克里夫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床边，坐下，忽然说：“你头上有根白头发。”
艾丹愣了一下。
“什么？”
克里夫指了指。
“这儿，白头发。”
艾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
“你看错了。”
克里夫摇头。
“没看错。”
艾丹没在意。
他走到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哨站特有的味道。
脑子里开始转很多事。
莉莉的失控，小莫的死，格伦跪在地上的那张脸。
还有父亲。
那个他几乎没见过的人。
那个据说很厉害的人。
死了。
老死的。
很多人不信。
他本来也不信。
但现在，他有点在意了。
艾丹叹了口气。
“最近离谱的事，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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