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陷阱
黑暗。
没有边际的黑暗。
艾丹漂浮在其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意识还在。
但这一次，他死前看见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小的魔物。
它第一次出现，被他们杀了。尸体明明在那里。
后来它又出现，又被他看见。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攻击方式。
然后它死了。
再后来，它又出现了。
尸体不见了。
它活过来了。
艾丹睁开眼。
复活。
那个小的魔物，会复活。
就像他自己一样。
不，不一样。他的复活需要系统，需要回到过去。那东西的复活，是在原地，在当下，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知道它会复活，就好办了。
【检测到宿主死亡，是否使用死亡穿越？技能剩余次数：3】
系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艾丹沉默了几秒。
【使用】
【请选择锚点】
【昨天，从村庄出来，前往击杀魔物的路上】
艾丹睁开眼。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前面是约克的背影，战斧斜挎在背上。
回来了。
克里夫在旁边走着，见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他。
“怎么了？”
艾丹摇头。
“没什么。”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路还是那条路，一切和上次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那片空地。
那头小的“鹿”站在中间，正低头啃着什么。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瞳孔竖成一条线。
约克举手。
“围住它。”
士兵们散开。
艾丹拔出剑，但没有冲。
他在等。
等那头大的出现。
上次，他们杀了小的，大的没来。直到晚上才出现。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附近？
还是因为它需要时间？
约克的战斧已经劈下去了。魔物嘶鸣着，被砍中脖子。它挣扎着，想跑，但被围住了。
不到两分钟，它倒下。
艾丹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它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腿还在抽搐，血从伤口涌出来。
艾丹看着它。
它会死。然后，过一段时间，它会活过来。
当然前提是大的来了，把它拖走，它就能活。
如果大的不来——
“搜一下。”约克对士兵说，“附近找找，有没有另一只的痕迹。”
士兵们散开。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脚下那具魔物。
它在抽搐，在流血，在慢慢死去。
它的眼睛还盯着他。
一刻钟后，士兵们回来了。
“没有。”有人说，“附近搜遍了，什么也没有。”
约克看向艾丹。
“真跑了？”
艾丹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想等。”
“等？”
“等那只大的来。”艾丹说，“如果它真是这只的母亲，它肯定会来。”
约克想了想。
“等多久？”
“天黑之前。”艾丹说，“如果天黑还不来，我们就回去。”
约克点头。
“那就等。”
他们躲在空地周围的林子里。
那头小的魔物躺在空地中央，已经死透了。尸体开始发僵，皮毛失去光泽，眼睛蒙上一层灰白。
太阳慢慢移动。
艾丹盯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它会怎么复活？
需要什么条件？
那只大的会怎么来？
我们杀了小的，走了。后来大的出现，杀了村民，我们又追上来，被他们杀了。
如果上次我们没走呢？
如果我们就守在这里呢？
那只大会来吗？
会。
它一定会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落到树梢后面，光线变暗，林子里开始起雾。
约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天快黑了。”
艾丹点头。
“再等一刻钟。”
约克没说话，就蹲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具尸体。
雾气越来越浓。
月光开始透下来，在雾里散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林子里忽然有动静。
很轻，像是风吹过落叶，但现在没有风。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一个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灰褐色的皮毛，比小的大一圈。枯树根一样的角，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竖着，像两条裂缝。
它走到尸体旁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向四周。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它扫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动手！”约克的吼声炸开。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去。
那东西一闪，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第一波箭全部落空，钉在它身后的树干上。第二波箭追上去，一支射中它后腿。
它嘶鸣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厉，刺得耳膜发疼。
“冲！”约克第一个冲出去。
战斧劈下。那东西侧身躲开，反爪一挥。约克早有准备，斧柄一横，挡住那一爪。爪尖擦过铁质斧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旁边几个士兵同时冲上来。刀剑从不同方向砍去。那东西转身，尾巴一扫，两个士兵被抽飞出去，撞在树上。
艾丹从侧面冲过去，剑刺向它肋下。
它感觉到了，猛地一扭身，剑尖擦着皮毛划过，只划出一道浅痕。
它的眼睛盯住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线。
它冲过来。
快得不像话。
艾丹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扑，它的爪子从他头顶挥过，带起的风刮得头皮发疼。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剑还在手里。
约克已经追上来，战斧从后面劈下。那东西来不及躲，斧刃砍在它背上，切开皮毛，血溅出来。
它嘶鸣着，转身一爪。约克闪开，但爪尖还是划破他手臂，三道血痕。
“围住它！别让它跑了！”约克吼。
剩下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刀剑齐下，砍在它身上。它挣扎着，撞飞两个，又咬死一个，但人太多了。
克里夫的柴刀从侧面砍在它脖子上，砍出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它终于倒下。
前腿跪地，然后是后腿。整个身体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双眼睛还睁着，盯着他们。
艾丹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他举起剑。
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剑刺下去。
刺穿它的喉咙。
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艾丹喘着气，退后一步。
周围传来欢呼声，几个士兵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笑出声。
“终于死了！”
“这东西真难缠！”
“约克大人那一斧漂亮！”
艾丹没有笑。
他盯着那具尸体。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等了几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动。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空地中央。
空的。
那具小的尸体不见了。
艾丹愣住。
什么时候——
他猛地回头，想喊什么。
身后一阵疾风。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大的——刚才被他刺穿喉咙的那个——正站起来。
原本身上的伤已经消失。
完好无损。
它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艾丹的嘴张开，想喊，但声音还没出来，它已经冲过来。
太快了。
比刚才还快。
他来不及躲，来不及格挡，只来得及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然后一个人撞过来，把他推开。
克里夫。
他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回头看见克里夫被那东西的爪子刺穿胸口。
血。
很多血。
那东西抽出爪子，克里夫倒下。
“克里夫！”
艾丹爬起来，想冲过去，但约克已经挡在他前面，战斧劈向那东西。
那东西一闪，没有恋战，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消失在黑暗中。
艾丹跪在克里夫身边。
克里夫躺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血往外涌，止不住。
克里夫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你……”
“别说话。“艾丹的声音发抖，“别说话，我
带你回去。”
克里夫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
出来。
艾丹把他抱起来。
“走！回去！”
队伍往回跑。
约克在前面开路，两个士兵在旁边护着，艾丹抱着克里夫跟在后面。
克里夫已经不动了。
眼睛半闭着，呼吸越来越弱。
艾丹低头看他。
那张脸还是那么沉默。即使现在，也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别睡。”艾丹动了动他，“克里夫，别睡。”
克里夫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艾丹，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艾丹听清了。
“帮你……做完……”
艾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这时他看见了。
村庄。
火还在烧。
尸体躺在血泊里。
有人——不，有东西——又来过了。
约克停住，看着那些尸体。
“那只大的。”他说，“刚才来的。”
艾丹也看见了。
那些伤口。大的。
和克里夫胸口的伤一样。
他抱着克里夫，继续跑。
跑到村口时，他又看见了别的尸体。
几个人的伤口，是小的。
艾丹的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看着燃烧的木屋，看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脑子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复活。
那只小的复活，需要大的杀人。
那只大的复活，需要小的杀人。
它们互相救。
刚才，他们守在那里等大的。大的来的时候，小的不见了。
来村里，杀了人。
然后大的死了，它活过来。
后来，他们杀了大的。大的也活了。
怎么活的？
小的又杀了人。
就在刚才，他们追拖痕的时候，小的来村里杀了人。
两只魔物，互相复活。
杀不完。
除非——
“大人！”一个士兵喊，“前面！”
艾丹抬头。
那个小的魔物，站在村口的暗处。
它看着他们。
然后转身，跑进林子里。
艾丹没有追。
他低头看克里夫。
克里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没了。
胸口那三道深痕，血还在往外渗，但人已经凉了。
艾丹跪在那儿，抱着他。
很久。
约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月光照在克里夫脸上，那张沉默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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