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白囍6
落跑的‘新娘’被众人合力塞进棺柩里,棺柩的合盖声如同一道闷雷,截断了最后一丝天光。
池姝发现身后一阵白雾升起,她嗅到一股熟悉的异香,紧跟着一声轻笑在她耳边响起。
她快速转头向身侧看去,又什么都没发现。
而此时正前方被强行塞进棺材里的‘新娘’,四肢本能地向上顶去,膝盖骨重重地撞在棺盖内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后是一声又一声如困兽般的呜咽声,里面的人开始用指甲去抠那道棺盖的缝隙,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也不在意。
在一次又一次的抓挠里,棺材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钝刀刮过瓷面,又像是不眠的夜鸮在坟头磨喙。
“救救我……求求你们……”
那声音穿透了三寸厚的棺材板,在唢呐声暂停下来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但池姝发现在场的人就像没听见一般,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一位站在棺尾的老妇人手一抖,一叠黄纸飘落在燃烧的烛火上方,在有些暗下来的天色里腾起一团诡异的绿焰。
为首的男子大喊一声,
“吉时已到。”
棺内的抓挠声越来越急促,渐渐带上了一种节律——先是五指并拢的刮擦,再是握拳的捶打,最后变成整个手掌的拍击。
那声音从棺头移到棺尾,又从左侧板荡到右侧,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木盒子里绝望地打转。
哪怕池姝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此时也被众人活埋‘新娘’的举动吓了一跳,更不要说活埋的‘新娘’还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池姝下意识的就想要跑开,她的脚跟已经离地,身体向后倾斜的刹那——周遭原本一直无视她的村民却忽然齐齐转动脑袋。
一百二十度。
一百八十度
三百六十度。
那些脖颈转动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像是枯枝在冬夜里被逐一踩断,池姝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她听不见他们的呼吸。
一瞬间只有那些头颅,以人类颈椎绝对无法达成的角度,齐刷刷地拧向她的方位。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
那些‘人’脸上根本没有眼睛。
本该是眼窝的位置,只有两块微微凹陷的平滑皮肉,像被孩童揉皱后又展平的蜡纸,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而那些‘脸’的下半部分,从颧骨到下颌,绷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她能看见底下蠕动的肌肉纹理,却找不到鼻孔的轮廓。
嘴巴。
是一道横贯皮肉的裂缝,没有唇峰,没有唇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强行凿穿后又被粗糙缝合。
此刻,那些黑黢黢的口子正在同步张合,频率精准得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纸人。
“穆穆雍雍——”
声音最先从左侧传来。池姝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不足三尺高的身影从人群缝隙中挤出——那是个穿着红肚兜的童男纸人,两颊涂着夸张的胭脂,嘴角却用墨线勾到耳根。
它的嘴没有张开,腹腔里却传出清脆的童声,像无数颗玻璃珠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无知无觉地唱着,
“两家合同——雍雍穆穆——两家受福——”
童音未落,右侧又响起一阵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池姝发现声音是从一个穿着长衫的纸人发出的。
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羞赧,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洞房花烛夜前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
“共上苍天——共作衣裳——”
少年声突然断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紧接着,中年男子的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被柴米油盐浸渍过的疲惫,和某种被岁月磨钝的、钝刀割肉般的悲伤,
“共作毡被——共作食饮——”
池姝突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低头,看见一截纸做的衣袖从土里伸出,上面用金线绣着"冥衣"二字。
那衣袖似乎正从地底向上攀爬,布料摩擦泥土的声响与一边中年人的叹息重叠在一起,
“传簪换笺——制冥衣——”
“立小幅——焚婚约——”
池姝发现鼻尖的香气越发浓烈了起来,池姝看见那些没有五官的村民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她之前在喜房看见过的两块的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她看不懂的符文。
他们正在将什么东西投入火盆,那是两缕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一黑一白,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两只纠缠的蝴蝶形状,飘向夜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一次,声音来自她的身后。
“生当复来归——”
池姝的脖颈僵硬得无法转动,她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那股特有的、腐朽的甜腥气。
那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枯木,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气尾,像是临终前最后的嘱托,又像是诅咒,
“死当长相思——”
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池姝手腕缠上她脖颈的红丝线,随着身后人的话音落下,骤然收紧。
池姝被迫抬起头,只能看见天边夜空的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惨白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浮肿的脸。
而那些看着她的村民,那些平滑的、没有眼窝的脸皮,正在以嘴部的裂口为中心,向四周绽放出密密麻麻的褶皱——
用一百种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齐声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最后的句子不是被说出来的,
是被灌进她的耳朵里的。
孩童的清凉、少年的羞赧、中年的悲戚、老者的气音,还有无数的,她无法分辨的声线——
男人的、女人的、哭喊的、尖笑的、临死的喘息、新生的啼哭,所有声音都被塞进同一个狭窄的声道,挤压、变形、发酵,最后爆发出一种超越人类听觉的,极限的轰鸣声,
“共——赴——黄——泉——”
“归——天——地——”
那些没有五官的脸皮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釉质的光泽,嘴部的裂口越张越大,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没有牙齿的牙龈,粉红色的,湿润的,如同婴儿初生当口腔。
它们在笑。
一百多张同样的面孔,朝着她,在念完最后一句祝词后,无声地在大笑。
池姝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冰冷的怀抱,她根本不敢回头,眼泪早就被吓的安静的流了出来。
然后她的肩膀上突兀的搭上了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池姝的身体有些僵硬的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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