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路外无归,前路皆是神坟
守火人的声音很轻。
可他话落的刹那,祭城之内,一座座沉寂的神龛却同时震动起来。
嗡……
那些早已熄灭的灯盏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彻底死去。
一缕缕灰白烟气从灯芯深处升起。
烟气扭曲,凝聚成无数模糊面孔。
有人族,有古神,有通体覆盖鳞片、眉心生有七颗星辰的异族主宰,也有身披黑色袈裟,背后悬挂三千颗头颅的诡异佛陀。
祂们张开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就连祂们最后的哀嚎,也早已被这座祭城收走,成为维持祭路运转的一部分。
夏轩辕看着守火人。
“门槛之后……究竟是什么?”
守火人没有回答。
他胸口的火种轻轻摇曳,将残破帝袍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件帝袍似乎曾经无比华贵。
上面绣着山河、日月、众生与星海。
可如今,山河已经腐烂,日月只剩下两个漆黑窟窿,众生的面孔也被某种力量抹去。
唯有衣袍最深处,还残留着一条蜿蜒的赤色纹路。
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文明血脉。
“不能说。”
守火人沉默许久,终于吐出三个字。
巨猿皱眉。
“为何不能说?”
守火人抬起头。
祂那张已经风化的面孔上,没有多少表情。
可夏轩辕却从中看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弱者面对强者的恐惧。
更像是一个走到路尽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道路,从一开始便长在某个存在的舌头上……这很惊悚,也很绝望!
“在路外界,知道便会留下痕迹。”
“说出,便会被记录。”
“被记录,便会成为祭路的一部分。”
守火人抬手,指向祭城两侧的神龛。
“祂们曾经都知道。”
“现在,祂们只剩下灯。”
巨猿扫了一眼那些熄灭的古灯。
眼中金色火焰微微跳动。
“俺不喜欢猜谜语。”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若是不能说,那便告诉俺,该往哪里走。”
守火人静静看着巨猿。
祂似乎没有想到,这头曾经被黑暗高原污染,又在心泉井中跪了四百年的混沌古猿,会如此干脆。
祂见过太多踏入路外界的存在。
那些存在有的智慧近妖。
有的算尽诸天因果。
有的甚至能隔着无数纪元,提前看见自己的死亡。
可越是如此,祂们便越畏惧。
越想知道路外界的真相。
越想找到一条绝对安全的道路。
最终,也越容易成为神龛里的一盏灯。
反而是眼前这头巨猿。
祂不问彼岸究竟是什么。
也不问门槛之后藏着什么。
祂只问路在哪里。
守火人缓缓转身。
在祂身后,是那口高悬于祭城中央的黑钟。
黑钟之下没有钟摆。
内部却悬着一颗已经枯萎的心脏。
心脏每一次收缩,黑钟便会自行响起。
铛……
钟声扩散。
祭城后方,原本紧密相连的古老宫殿开始向两侧移动。
一条幽深道路,缓缓显现。
道路两侧,立着无数没有头颅的石像。
每一尊石像都做出向前行走的姿势。
可祂们的双脚,早已和路面融为一体。
像是走得太久。
最终连自身也变成了道路。
道路尽头没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即便以夏轩辕真神层次的感知,也无法判断那里究竟有多远。
祂只觉得,那条路并非通往祭城之外。
而是通往某个不属于空间,也不属于时间的方向。
“沿着熄灯之路继续向前。”
守火人道。
“不要回头。”
“不要呼唤彼此的真名。”
“不要回答路上任何声音。”
“无论你们看见谁,听见谁,都不能停下。”
巨猿扛着巨柱,下意识道:
“可若是路上有东西挡着呢?”
“那就绕过去。”
“绕不过去呢?”
“等它离开。”
“若它不离开呢?”
守火人看着祂,一字一句道:
“那便说明,你们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巨猿沉默了一下。
随后咧嘴笑了起来。
“那俺便砸碎它。”
守火人没有反驳。
祂只是继续道:
“这条路,不看力量。”
“至少,不只看力量。”
“半神会死。”
“柱神会死。”
“主神也会死。”
“越强大的存在,留在路上的痕迹便越深,也越容易引来某些东西的注视。”
“你们身上的火种与古猿之血,会让你们走得比寻常神祇更远。”
“但也会让祂们更快看见你们。”
夏轩辕敏锐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
“祂们?”
守火人胸口的火种,骤然暗了一下。
祭城之内,所有神龛同时传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抬起那只腐朽手掌,指向熄灯之路。
意思已经很明显,是让巨猿和夏轩辕立刻离开!
因为黑海中的守墓者已经冲入祭城。
轰隆!
一座外围宫殿轰然倒塌。
成千上万只苍白手掌从废墟中伸出,抓住那些熄灭的灯盏。
可当手掌触碰到神龛的一瞬间,灯盏内残存的灰烟便钻入祂们体内。
那些守墓者僵在原地。
紧接着,一张张属于古老文明众生的面孔,从祂们腐烂神躯上钻了出来。
一些在哭,一些在笑。
还有的在重复文明毁灭前的最后一句祷词。
“母星永存……”
“神庭不灭……”
“吾族火种……”
祷词混乱交织。
无数死去文明的最后愿望,在这座祭城中重新响起。
夏轩辕握着短刀,没有立刻迈步。
他看了一眼守火人。
“你不走?”
守火人低头。
胸口火种映照着空洞的胸腔。
“我已经走过了。”
“也已经失败了。”
“现在的我,只是祭城尚未完全熄灭的一盏灯。”
夏轩辕目光微沉。
他能够感受到,守火人并未说谎。
对方胸口的火种,看似仍在燃烧。
实则早已与这座祭城连在一起。
黑钟是祂的心脏。
神龛是祂的骨骼。
那些被文明遗忘的名字,则是祂残存的血肉。
只要守火人离开,祭城便会彻底坍塌。
而那些被压在城下的东西,也将随之复苏。
夏轩辕沉默。
他曾经无数次面对类似的选择。
方舟一号起航时,有人必须留在已经失去动力的外部舱室。
炎龙帝国撤离时,有军团必须守住注定沦陷的最后防线。
凡人文明从来不是依靠奇迹延续。
而是依靠一个又一个明知必死,却仍选择停下来的人。
眼前的守火人也是如此。
只是祂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久到自己的名字被吞吃掉。
久到曾经的帝国与族人,都化作神龛里的一层灰尘。
“或许还有办法。”
夏轩辕忽然开口。
守火人抬头。
夏轩辕看着那枚火种。
“我们可以先寻找斩断祭城联系的方法。”
“再……”
“走吧。”
巨猿的声音打断了他。
夏轩辕转头。
巨猿已经扛着巨柱,踏上熄灯之路。
祂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夏轩辕,粗声道:
“这家伙若想走,早就走了。”
“祂不走,自然有祂不走的理由。”
“俺师父当年把俺按进心泉井时,也没有问俺愿不愿意。”
“有些路,总得有人守。”
夏轩辕道:
“可祂已经守了无数纪元。”
巨猿脚步停顿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所以我们才更该继续走。”
“若我们能把前面的东西砸碎。”
“守路的人,才有可能不用继续守。”
“若我们留在这里陪祂等死,那才是真的毫无意义。”
说完,巨猿抬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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