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选了和陛下心中一样的路
朱元璋心头一阵发堵，暗自悔恨自己短视，可念头一转，又火往上撞——
【发行宝钞前，咱可是正儿八经召集群臣议事的！】
【可结果呢？这制度漏洞百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
【别说提点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娘的，一个个平日吃得脑满肠肥，关键时刻全成了睁眼瞎？！！】
【哼！户部尚书、左侍郎、右侍郎，等咱回宫，你们最好给老子备好一套说得过去的说辞！！！】
【不然今日我挨的这顿骂，明日就得用你们的脑袋去填！】
【大明百姓每人赔十五文，千千万万加起来……你们拿命还都未必够！！！】
……
这一刻，朱元璋脑子里已经碾过了上百种整治户部那几位的办法！
不，是至少一百种！
今天这口恶气不能白受，既然他当了出气筒，那就得有人跪着接招！
讲台之上，燕长生神色肃然，缓缓收尾：
“元初推行宝钞，朝廷有信用背书，库中有金银铜储备作平准，能兑能收，还有律法兜底。”
“各项制度环环相扣，在严守规矩的前提下，宝钞运行极为顺畅。”
“可到了中后期，财政吃紧，便开始挪用准备金，滥发无度，完全把宝钞当成提款机。”
“短期看是解了燃眉之急，长期却是挖地基式的自毁长城。”
“最终信用崩盘，通货膨胀失控，大元宝钞沦为废纸，百姓倾家荡产，怨声载道。”
“这些，正是大明该警醒、该引以为戒的血泪教训！！！”
台下，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以及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皇子，皆郑重点头，神色凛然。
不光记在心里，手里的笔更是刷刷不停，笔记密密麻麻写满数页。
然而燕长生望着这一幕，却轻轻一叹，目光悠悠落向朱元璋。
朱元璋眉头微皱，忍不住开口：
“先生为何叹气？！！”
燕长生静默片刻，才缓缓道：
“纸币虽便利，潜力巨大，甚至是未来货币演进的大势所趋。”
“但实话讲——我不建议陛下继续推行宝钞制度。”
“因为它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泽被苍生，富国强民。”
“用不好，就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利器，专割百姓韭菜。”
“而‘用不好’的后果，元朝已经用亡国的代价，清清楚楚摆在咱们眼前。”
“刚才我说的那些要点——以国家信用为锚，以金银铜为储备，严禁超发，防范通胀……”
“元朝难道不清楚这些吗？！！”
“不，元朝比谁都更清楚、更明白！！！”
“否则在开国之初，又怎会设立那么多严密制度，只为确保大元宝钞稳定运行？”
“可那又怎样？！！”
“到了中后期——”
“他们自己挪用了宝钞的储备金！！！”
“明明严禁滥发以防通胀，可他们偏偏就滥发了，还搞出了史无前例的恶性通货膨胀！！！”
“最终，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毁灭的深渊。”
说到此处，燕长生话音微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随即缓缓伸出食指，在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面前轻轻一晃：
“你们知道，在我看来，宝钞制度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吗？！！”
燕王朱棣眼疾口快，立刻接道：
“是什么？！！”
燕长生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似讥似讽：
“是来钱太容易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朱元璋皱眉，马皇后蹙额，诸位皇子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燕长生轻笑一声，语气陡然凌厉：
“没错，就是太容易了！！！”
“一旦推行宝钞，朝廷想要多少钱，根本不用挖矿、征税、运粮，只要提笔一挥——印！！！”
“印多少，就有多少！！！”
“短期内，这些纸钞还真能当金银使，百姓认、商贾收、天下流通无阻！！！”
“有天子信用背书，一张纸就能换一两银、一匹布、一石米！！！”
“一万两？十万两？百万两？千万两？甚至上亿两？！！”
“对朝廷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试问——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将亿万黎民的血汗财富，瞬间聚于帝王之手，只消一顿饭的工夫！！！”
“这种权力，这种快感，哪位天子不动心？哪个权臣不垂涎？！！”
“更何况，自古以来，不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养一人，本就是帝王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目光如炬，直视朱元璋那张已微微变色的脸，却抬手制止其开口：
“就算真有明君贤臣能忍住不动，可一旦国库告急呢？！！”
“军费暴涨，入不敷出！”
“河工、驿道、城防处处要钱，财政赤字越滚越大！”
“天降大灾，饿殍遍野，开仓放粮耗尽积蓄！”
“赋税收不上来，支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朝廷该怎么办？！！”
他声音猛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是让百官减俸、皇室节用，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还是轻轻松松多印一点宝钞，立马填平窟窿？！！”
“反正只是‘暂借’一下，明年少印点补回来，一增一减，不算超发——”
“自我安慰几句，良心也就过去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告诉我——换成你们，选哪一个？！！”
全场死寂。
朱元璋沉默。
马皇后低头。
太子朱标神情凝重。
朱樉、朱棡、朱棣等人，无一不陷入沉思。
答案，其实早就写在每个人的眼神里。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若换了自己坐在龙椅上……
大概，也会选择后者。
“今年财政吃紧，多印一点宝钞，撑一撑也就过去了。等明年收入好了，再少发点补回来就是。”
“可谁能保证明年一定好？！”
“要是明年更糟呢？用钱的地方更多，窟窿更大，是不是还得继续印？印了又印，没完没了？！”
“今年拖明年，明年推后年，年复一年，超发成瘾。”
“最后——大元，就这么崩了。”
燕长生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可那声音却像冷风般刮过整个教室。
下方，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鸦雀无声。
……
这一刻，他们终于懂了燕长生先前那句“宝钞最大的问题，就是来钱太容易”到底有多扎心。
没错！
从黄金、白银、铜钱这类实打实的贵重金属货币，到如今一张薄纸就能当钱花的“大明通行宝钞”，这一步跨得太大，也太危险。
前者靠的是本身价值流通——一块金子值十两，最多被人炒到十五两、二十两，翻倍已是极限。哪怕被人哄抬，也不可能凭空变成一百两。
毕竟，它就那么点分量、那么点成色，市场认的是真东西，不是画饼。
可后者——纸钞，玩的是信用。
它的价值不在于纸张有多贵，墨迹有多深，而在于背后发钞的人，有没有人信。
你有威望、有实力、有底气，百姓才肯拿着这张纸去换米换布换命。
换句话说，只要公信力够硬，哪怕你手里只有一两银子的本钱，也能靠着一张纸，撬动千两、万两，甚至百万两的交易量。
因为这玩意儿，本质是“信”字撑起来的。
举个例子：一个富可敌国的顶级富豪，和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魄青年，同时开口借钱。
富豪什么都不用押，一句话，几千万轻松到账。
青年呢？就算说得天花乱坠，怕是连一万都借不动。
为什么？信用不对等。
同理，两人若都发行自己的“钞票”，结果只会更悬殊。
富豪的钞票，哪怕面值飙到上亿，仍有人抢着收——大家相信他赔得起。
青年的钞票，一旦超过一万，立刻无人接手——谁信你能兑现？
更关键的是，信用货币有个怪脾气：越多人信，就越值钱；越值钱，就越多人信。滚雪球一样往上冲。
就像燕长生前世见过的某种虚拟币，本身毫无价值，纯粹是代码一堆。可偏偏有人信、有人炒、有人拿它交易，于是它就真的“值钱”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这，正是宝钞最可怕的地方。
而且，信任它、使用它的人越多，它的价值就越像滚雪球般疯狂暴涨！
在燕长生前世的记忆里，巅峰时期，一枚虚拟币的价值曾飙到接近四十五万本国货币的地步！
一文不值的代码，竟在无数人追捧、交易、炒作之下，爆涨至原值四十五万倍——这就是信用货币的魔力，也是它的恐怖所在。
而若是一个国家，动用其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体量，去发行一张纸质宝钞作为信用货币……那这张纸的极限价值，便是整个国家亿万子民全部财富的总和！
只要掌权者愿意，随时可以凭借国家公信力，无限超发这纸钞，在极短时间内，将天下百姓的家底尽数收割进囊中！
虽然一旦这么干，迟早会被愤怒的亿万黎民掀翻、埋葬。
可掀翻归掀翻，埋葬归埋葬——但不可否认，这种纸钞，真有把全民财富一口吞下的能力。
而换成黄金、白银、铜钱这些老古董贵金属货币？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臣相信陛下绝不会贪图敛财，肆意搜刮万民血汗。”
“臣也相信，陛下明白滥发大明通行宝钞的后果后，定会警惕，绝不轻举妄动。”
“可若有一日，大明接连遭遇天灾兵祸，国库耗尽，岁入全无，财政彻底断流。”
“那时，若不增发宝钞以解燃眉之急，赈济苍生，恐江山立倾。”
“而若选择增发，虽日后或致通货膨胀，民生凋敝，终至亡国，但至少眼下能撑过危局。”
“两害相权，如何抉择，陛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昔日大元，便站上过这道悬崖。”
“他们选了和陛下心中一样的路。”
“最后，是陛下亲手推倒了那个腐朽王朝。”
燕长生直视朱元璋，语气沉静却字字如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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