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沈府来人
这一夜,安陵容其实没怎么睡。
那件秋香色斗篷就搭在近旁的衣架上,在朦胧的夜色里显现出一个温厚的轮廓。
她闭着眼,但脑子里像有个不停转动的小纺车,将有限的丝线来回编织——这件披风,该配哪支钗?簪花似乎太轻浮,点翠自己又没有。是梳两把头还是小一字头?旗顶的花样、流苏的长短,都细细想过。
斗篷里面穿什么?那件藕荷色的颜色太怯,压不住这秋香绿的沉稳;月白的倒是清雅,可领口袖缘的刺绣又太简单了……她将自己箱笼里那几件体面衣裳、妆匣里那几样像样首饰,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搭配、比对,拆了又组,组了又拆。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无形的图样,仿佛这样就能勾勒出明日镜中的景象。
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她才惊觉竟想了整宿。
可当宝鹃轻手轻脚进来唤她起身时,安陵容非但不觉困乏,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明与振奋,眼底甚至漾着一点浅淡的光。干脆利落地指挥宝鹊宝鹃把已经想好的衣衫和发饰找出来。
宝鹃宝鹊见她精神头足,也格外利落起来。铜盆里的热水冒出白气,梳篦划过发丝,衣裳窸窣作响。
在宝鹃为她系领口丝带时,安陵容从镜中看见了自己。斗篷的风毛簇拥着下颌,衬得脸儿愈发小巧,那秋香绿在灯光下流淌着光泽,天青的裙摆在斗篷开合间露出窄窄一道边,两个颜色沉静相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钗点缀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被这精心的打扮,悄然撑起了一股平素没有的气韵。
推开房门,天色尚未大亮,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依旧是那股能钻透骨髓的凛冽。可安陵容昂着头,迈出门槛,觉得那风刮在斗篷丰厚的风毛上,只激起了一圈柔软的拂动。
去景仁宫的路依旧漫长,晨起的困倦与宫道的清冷也并未改变,可安陵容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炉,烘得周身暖洋洋的。
地位妃嫔总是要到的早一些,当安陵容进入景仁宫的时候,天还没亮,千里之外的安比槐也睁眼了,头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躺着,心里先拨一遍算盘珠子。
账本上趴着的钱款还有多少?
钱去哪了?
从哪能多弄点钱?
这念头像个影子,跟着他晨昏定省。
静燃烛算是趟开了门路。起初只悄悄供给慈航寺这样有名望的寺庙,不多时,“长明不灭、清香袅袅”的名声便传了出去,各个寺院寺院或托人递话,或遣僧探问,渐渐成了“供不应求”的局面。
慈航寺那边,香水的路子更顺。慈航寺知客僧来了几趟,话里话外催得紧,说百两一瓶也有人肯请。
安比槐只让林家大爷端着,愁眉苦脸说原料难得,工艺繁复,一月顶多匀出那些。
就这么拖拖拉拉又过了半月。
直到一天晚上,铺子都打算封门板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挡住了要上的门板,身后两人身形魁梧,沉默而立。
伙计心里一咯噔,攥紧了手里的门栓,打劫的?
却见那为首之人缓缓抬手,双手合十,竟是行了个标准的佛礼。斗篷的帽子随着动作微微向后滑落些许,露出一个光洁的头顶。
和尚?伙计愣住,打劫前还先行礼?这……
“阿弥陀佛。烦请通传,贫僧了缘,求见林掌柜。”
伙计里机灵的,早一溜烟跑到楼上,告诉林茂源铺子来了三个打扮奇怪的和尚。
和尚?这个时辰登门?谁家的?要蜡烛的吗?
林茂源楼梯刚下一半,便瞧见自家两个伙计一左一右,紧握着门栓,如临大敌般瞪着堂中站着的三人。
昏黄的烛光下,那三颗光头上隐隐反着光。
“哎呀!了缘师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底下人不懂事,快,快请上坐!”林茂源脚步未停,脸上已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了缘再次合十还礼,“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有些事情,须得与林施主面谈,刻不容缓,还望海涵。”
林茂源面上愈发殷勤:“师傅言重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分。请,楼上雅间清净,咱们慢慢说。”
看来,慈航寺那边,是等不及,也豁出些“体面”了。
这次,面对了缘的谆谆善诱,林茂源终于“勉为其难”松口,答应每月多加二十瓶,价钱自然又往上抬了抬,售价一百两一瓶。
眼见火候到了,安比槐又添了把新柴。
他让匠人加急制了一批新模子,刻上十二样花卉,倒入调制好的不同味道蜡液,做出的香烛便带了花形。香烛便不再是光秃秃一根,周身浮凸着清晰的花形,连花瓣的纹理都隐约可辨,点燃有花的香气随风弥漫。
林家铺子放出话来,每款限量,售完即止。一时之间,女子都以拥有完整的“十二花神”套装为荣。
读书人那边也没落下。在制烛时,掺入细细研磨的薄荷冰片,点燃后,气味清冽提神,又不呛人。称作“清心烛”,专往书局、文社、学堂附近的香铺进行分散售卖。
不过几日,便有秀才写诗称赞,说是“青灯伴读,一缕清凉扫昏沉”。这名声传得快,“清心烛”很快便成了书斋案头的新宠,不少学子的家长都争相购买。
日子如流水一样过去,天气越来越冷,钱越赚越多,安比槐睡得也越来越晚。
这天又熬了一个大夜,安比槐正在喝浓茶提神,下人来报,济州府沈家送上拜帖。
沈家?算着他们到家应该才一个月啊,怎么这么快就把香料用完了?
来人是个管事,年龄四十上下,衣衫整洁,举止恭敬,进门先利落行礼,双手奉上一只扁长的檀木匣。
“见过安老爷。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送尾款,并些许薄礼,酬谢您照拂我家三爷之恩。”
匣盖开启,上面放着一份礼单,下面压着一封信函,最下面是码放齐整的三万两银票,又是厚厚一叠。
安比槐目光掠过盒子,并未伸手去碰,只抬眼看向那管事:“有劳。银票我收下。只是……当日与贵府所议,除银钱之外,似乎还另有一桩约定。不知贵府主事,对此有何示下?”
管事腰弯得更低些,语气愈发恭顺:“回安老爷的话,具体约定,小人位卑,实在不详。但临行前,老太太和家主爷特意嘱咐:安老爷但凡有任何需沈家助力之处,但讲无妨。只要沈家能力所及,绝不推诿。”
绝不推诿?安比槐心下微动。
这态度,未免太过爽快了吧。是那净明道长归家后情形稳当,沈家真心致谢?还是……另有缘故呢?
他不动声色,转而问道:“贵府三爷,近日可还安好?心神可还平稳?”
“好,都好!”管事立刻点头,脸上堆起笑,“多亏安老爷妙手,三爷回府后颇是安宁了些,进香诵经,颇见平和。”
诵经?安宁?安比槐心中不信。他清醒的时候都没见他念过经,又想起净明离去前那空茫灰败的眼神。
心中略感古怪,但他只微微颔首:“那便好。只是三爷之疾,根在神魂,需得香料徐徐调理,方能长久。眼下备料尚需时日,还请稍候几日,待我调配妥当,再行奉上。”
管事连连拱手:“不敢催请,全凭安老爷安排。小人便在客栈候着。您调配得当之后,差人喊小人一声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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