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不死总要出头
八月十六。
三年一度的乡试终于落下帷幕。
天还没全黑，陆陆续续就有考生从贡院出来。
无论是谁走出贡院大门，脸上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号舍呆的这九天，对他们的肉体和精神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门外，早就等满了那些来接他们的家人，有些是金陵人，有些是外地专程来陪他们的家人。
“李兄，你也出来了，上马车，我捎你一程，省得你走回去。”
贡院门口，一个学子刚上了马车，见外面走来了自个儿的同乡李群玉，他立马挑开车帘说道。
李群玉定睛一看，见是熟人，立马笑了笑：“承情了，王兄，不过咱俩住的地方不顺路，我自个儿走回去便是，不劳烦你了。”
“走回去那还不得累死，我现在站都站不住。”马车上的士子笑了笑，“快，上来吧。”
“真不用了，王兄，你赶紧回去歇息吧。”李群玉摆了摆手，“我这还好，正好走一走，平复平复。”
眼见李群玉坚持，马车上的士子只好说道：“那行吧，那等回溧水，再找你细聊，你自个儿保重。”
“保重。”李群玉应了一声。
李群玉之所以不肯让别人送他回去，除了不想在这个时候麻烦别人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今晚还没有去处。
因为囊中羞涩，他只订了八月初十和八月十三两天的客舍。
虽然知道，考完这天会很累，但再累，毕竟也是考完了。
能找个歇脚处固然好，找不到也不要紧，找个墙角坐一会儿，等明天天亮，便可以回家了。
想到回家，李群玉心中一暖。
“群玉。”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
李群玉愕然向四周看去，看来看去，这才见到不远处努力朝自个儿招手的女子。
那女子和李群玉一样，同样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不施粉黛。本来姣好的容颜上却早早有了风霜之色，要不然她身量纤纤，该也是个楚楚动人的姑娘。
“芸娘。”李群玉又惊又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
微暗的天色，芸娘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她看着李群玉，笑着问道：“怎么样，累不累？”
李群玉使劲摇了摇头：“不累，芸娘，你怎么来了？你多会儿来的。”
“我中午头儿过来的，正好老高家要来金陵，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李群玉一眼就瞧出芸娘撒谎了，她说正好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别处，这是她撒谎的习惯。
李群玉知道芸娘这一趟来，还不知道怎么辛苦，但他并没有去拆穿。
“对了。”芸娘自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了一张饼，“快吃点儿吧，早上在家刚蒸的。”
“我不饿。”李群玉话还没说完，芸娘就用手撕了一角下来，递到了他的嘴边。
“别骗我了，你就带了那些干粮，哪够吃的，你看看你这几天又瘦了。”
“本来就瘦。”李群玉这么说着，还是张开嘴，把芸娘手里的饼吃了下去。
而芸娘又撕了一块儿，放在手里，她含笑看着自家夫君：“慢点儿吃，别噎着。”
周围人来人往，并无多少人在意这对小夫妻。
“走吧，咱去住的地方睡一晚，明天再回家。”
听着芸娘说出的话，李群玉有些慌乱，但他还是实话实说道：“芸娘，我......我没有定今晚的客栈。”
“我知道。”一直含笑的芸娘，此刻脸上却有些生气，“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今天来了，群玉，你得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但她说完，又觉得自个儿说的话有些重了：“是不是从家里拿的银子太少了。”
“够用，够用。”李群玉连忙说道，“是我一直想去金陵城的寺庙看看，这才......”
“那些寺庙那么远。”芸娘本想说些责备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我订了城边的一家客舍，不过也不近，咱俩今晚去那边睡一晚吧，只是得走过去了。”
“走过去就走过去。”李群玉熟稔地牵起芸娘的手，“不过你哪来的银子，家里的银子不是都让我拿走了。”
“我又找爹借了一些。”芸娘低下头去。
看到芸娘低眉的样子，李群玉无比的心疼，他知道这一句话背后，芸娘不知道又挨了多少数落和冷眼。
芸娘的爹一直看不上他，这种情况在他成为秀才后，也并没有改变。
李群玉出身农户，父亲过世后，大伯又把家里的田地全部占了，他母亲带着他去了溧水县城，靠卖豆腐为生。
而他也是那会儿开始苦读，但麻绳但从细处断，后来他母亲得了恶疾，在前几年的冬天也去了。
在最难的时候，李群玉却因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芸娘，芸娘家里开了一间铺子，说不上大门大户，但也算富裕。
李群玉也不知道芸娘看上了他什么，竟然不顾家里人的反对，铁了心嫁给他这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而且之后，更是学他母亲一样卖豆腐，继续让李群玉专心读书。
所以，尽管李群玉遍尝人间辛苦，却依旧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在去客舍的路上，天色越来越黑，周围也越来越安静。
李群玉拉着芸娘的手：“芸娘，你就不问问我考的怎么样？万一......万一我没考中。”
“没考中就等下回再考呗。”芸娘故作轻松地说道，“而且你不是说只会取一百多人，考不中才是正常的吧。”
“可......”李群玉欲言又止。
“群玉，你不用担心，要是真没中的话，你继续安心准备便是。”
芸娘握着李群玉的手紧了几分，感受着掌中的温热，李群玉抬起手来，看着掌中那有几分粗粝的手掌，前些年，芸娘也是生了一双纤纤素手。
“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你的身上，我......”
“不是说过不说这种话了吗？”芸娘嗔怪地看了李群玉一眼，“你就安心备考，咱家已经穷成这样了，你还怕什么，再穷无非乞口。”
看着芸娘，李群玉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自个儿高中，希望自个儿荣登金榜之上。
为了自己，更为了她。
“是啊，再穷无非乞口。”
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夜，他开口道：
“不死总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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