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会面（三）
听到唐子羽竟然提议让林高远去种地，老周连连摆手。
“我家老爷乃是朝廷命官，一州之尊，岂能……岂能再去做那田舍郎之事？”
“而且，没读书前是种地，读完书考取功名了，还是种地，那我家大人这书不是白读了吗？”
唐子羽爽朗一笑：“又不是真让林大人做个农夫。”
听到此处，林芊芊不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忍不住想此刻现身，由她来与唐子羽交谈。
老周是父亲微末时就跟着他的老人，虽然人很好，但没读过太多书，和唐子羽交谈时，许多时候并不能理解唐子羽的用意。
唐子羽倒是不急不躁，给老周解释道：“周管家，以前莫说是知州，即便是天子也是要种地的。
就说周朝时，每逢孟春正月，周天子都会率领三公九卿举行籍田之礼。
那天，周天子会亲自用犁耕地，推三趟返三趟，而公侯呢，五推五返，至于卿大夫，则是九推九返。
这籍田之礼延续了很多年，不过是最近几百年才废止了。”
“那唐公子的意思，是让我家大人效法古人，在百姓面前做做样子？”
唐子羽摇了摇头：“并非为了做样子，官府一直说重视农事，重视农事。但真正重视与否，并非看怎么说，而是看怎么做。
试想，等到春耕秋收之时，百姓看到扬州府的官员在田垄间忙碌，自然会备受鼓舞。上行而下效，百姓也才会更重视农事。”
在之后，唐子羽又说了说减免赋税、重视水利之类的建议。
不过这些是谁都能想得到的法子，但真正实行起来还得看朝廷的态度，所以唐子羽把这些建议放在了后面。
等唐子羽说完，老周早听得头昏脑涨。
而屏风后佩儿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也早打起架来。
唯独林芊芊，悬腕运笔，把唐子羽所说的一一记录下来。
看着昏昏欲睡的老周，唐子羽对这位管家的转述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
“呵呵，唐公子说的都是些好法子，可惜我老迈昏聩，听明白的不过十之一二，白白浪费了唐公子许多口舌。”
唐子羽轻笑道：
“在下喋喋不休，周管家能不厌其烦地听完已是难得。若把我换在周管家的位置上，别人同我讲这些，我早去见周公喽。”
“见周公，为何去见周公？”
林芊芊一听，也是颇为好奇。
“《论语》里有句话，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是孔圣人感慨自己老了，很长时间没有梦到周公。”
见老周还是不解其意，唐子羽心思一动：
“却说一家学堂里，先生呢经常白天睡觉，而又不允许学子们打瞌睡。有个学生就去质问他，先生你为什么睡觉。
这位先生便狡辩说，我是效法孔子，去梦周公了。
到了第二天，那个学生也学先生白天睡觉，先生便用戒尺敲醒了他，问他你怎么能白日睡觉。
那个学生回答说，我也是去见周公了。
先生就问他，那周公都同你说什么了？
那名学生说，周公说昨天我没见到你们先生。”
等唐子羽说完，老周已经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而一旁的丫鬟也咯咯娇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佩儿立马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林芊芊。
“怎么了，姑娘？”佩儿小声问道。
“佩儿，你刚刚是不是也去见周公了？”
“啊？”
而眼看着唐子羽马上就要告辞，林芊芊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走到屏风一侧，向堂内看去。
当林芊芊看向唐子羽，看清唐子羽的长相后，林芊芊心神俱颤。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那张萦绕在她脑海中很久的脸——苏澈。
巨大的错愕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随之而来的愠怒、不解瞬间淹没了她。
那个当街轻薄她的狂徒，与眼前这个胸怀韬略的才子，竟是同一人！
但林芊芊到底不是一般女子，等情绪稍定，萦绕在她心头的就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曾经的纨绔苏澈，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才高于世、为人谦和的县试案首唐子羽。
想到茶棚时他受奚落的淡然，想到在施粥棚子与他对望时他眼里的歉意，林芊芊最后幽幽一叹。
“周管家，那在下便先告辞了，等改日再去府上拜会林大人。”
老周左顾右盼，眼见屏风后没有动静，这才放心说道：“那等改日再会，我便不远送了。”
从偏厅出来，唐子羽深深吸了口气。
今日说了不少话，还真是有些累了。
才走了不远，就听后面有人喊道：“唐公子，稍等。”
回头一看，正是气喘吁吁的老周。
“周管家？您老还有何指教。”唐子羽一脸意外地问道。
老周喘匀了气，老脸上竟然有一丝难为情。
“咳咳，唐公子，我林府上有人嘱托我问你几个问题。”
听到老周的话，唐子羽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周管家请问。”
老周心里暗道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啊。这才说道：“第一个问题是这扬州城，你可曾有负什么人？”
是她，果然是她，唐子羽不知道林芊芊是如何得知自己如今的身份，但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他万万没想到，与林芊芊的再次“相见”，会是在如此情境之下。他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坦诚。
“在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唯独因为不得已的苦衷，有负一位姑娘，还有一位无辜为我所累的老人。”
看着唐子羽认真的神色，老周也纳闷了，这姑娘问的没头没脑的问题，到了唐公子这儿，还真就答上了。
“第二个问题是过去所作所为和今日所作所为，哪个才是公子本心？”
“过去种种，皆非我心。今日所为，方见我志。”
“最后一个问题，公子既有才学，为何在扬州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
他看着在春枝上伫立的鸣鸟：“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在唐子羽说完后，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唐子羽整个人不由一颤，林芊芊此刻就在他的身后。
“唐公子，你可以走了。”
林芊芊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怅惘，“下次再见，我们便要重新认识了。”
林芊芊的话飘来，唐子羽心头猛地一松，似是终于得到了解脱一般，他忍住了要回过头去的冲动。
看着已经渐渐苏醒的春日，他喃喃说道：
“林姑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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