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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四)IF:BE后我重生了(上)


景和十四年,腊月初八。

将暮未暮的天色里还飘着雪,进宝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已在景阳宫门外站了许久。

那个春儿一身粗布褐衣,跪在早荒废的菜地里翻找着什么,又拿自己怀里的馒头掰碎了喂猫。隔着很远他也能看见她手上的冻疮,水萝卜似得又红又肿。

他就知道,她早晚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又爱哭、又蠢,如今又长的扎眼,在这宫里怎么好活呢?他心里有一种了然的得意,又有一点让他心里发痒的厌恶——瞧她,终于掉下来了。她终于到了这份儿上,再不配有什么嫌弃的余地。

这么想着,进宝便踏了出去。

“景阳宫的差事,倒是清闲。”他不阴不阳地斥责。

春儿一震,猛地转过身来,又立刻噗通跪下:“奴、奴婢给公公请安。”

进宝又走近了一点。他本不想看的,目光却自己从她胜雪的脖颈滑下去,落在随着伏低身子而起伏的腰臀上。他心底竟泛起一层隔靴搔痒般的难受,太漂亮了,也太蠢了。对一个太监就这么跪下了?这点厌恶却叫他心里像叫人灌了一壶酒,竟有些发疯。嘴里的话便更加使人难堪:

“拿宫里的东西,喂野物?”

她会怎么回答呢?是发抖磕头,还是讷讷不知所言?

春儿却直起身往前膝行了两步,眼底一层湿漉漉的光。进宝眉头一皱,那春儿就一把牵住了他的袍角。

“干爹——”她拉长了声音喊,又藏着一丝颤。

进宝一僵,脚不由自主往后退,袍角却还叫她死死拉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霎时涨红了,嘴唇哆嗦起来:“混账!谁教你这么喊的?”

他弯腰猛地抓住她胡乱拢起的发髻,迫使她仰起脸。那张他多年前曾在墙头偷看了无数回的、如今带了冻伤却更显楚楚的脸:“这么叫过几个人了?为了吃的,还是别的?嗯?"

春儿吃痛皱起眉,却并不挣扎。她喉头一滚眼泪便冲了下来。

“进宝……宋进……”她喊了这样一个名字。

进宝猛地瞪大了眼,将她的发髻抓地更紧,又松开。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起来,跟上。”用的是那种阴柔又冷恻恻的声调,臼齿几乎磨出声响。

——

值房里灯烛昏黄。春儿刚说完一大通话,正局促地搓着手指,屁股只挨了梨花木椅的边缘。

进宝撑着桌子俯低身瞧她,好似要盯出个洞来。春儿往后缩了缩,棉袄下的身体却还在兴奋地发颤。他身上有沉水香的清冽香气,挨得近,那气味不管不顾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只敢盯着他浆洗得雪白的中衣领子,没有血没有尘,干净得和记忆中一样。

“就是这样了……”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

进宝稍稍退开,身子直起来。

“一派胡言,”他嘴角撇着一丝冷笑,“你的意思是,陛下为扶五皇子,杀了杨家全家,也杀了你我?且不说太子康健贤德、杨家世代忠良。只说你我为奴为婢,如何和天家大事扯上关系?”

进宝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打量着她,可春儿知道他绷得死紧的下颌意味着什么。春儿便不再说话,噗通跪在他脚下。

“您信我。我知道您宫外有个柳连村,莲娘是您幼时定下的娃娃亲……胡子阿叔,小时候教过您藤编的……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很有些泄了气。似乎还是太急了——她掐了掐掌心,抖着嗓子又挤出一句。

“您、您右边腰窝上是有一颗小痣的,还有大腿里面,那儿最怕痒……唔。”

“混账!”进宝猛地捂住她的嘴,脸上压不住的气急败坏,“满嘴腌臜,听谁说来的?”

他将春儿的脸颊捏得几乎变形,掐着她左右打量:“你既活一世,又怎会把自己折腾进景阳宫?当咱家是好骗的?”

春儿被他扣着脸,从他指缝离挣出一点气口,声音呜呜地解释:“奴婢是三月前来的,如果不被徐妃迁怒、不去景阳宫,我怕见不到您……我、我故意去惹六皇子的,我没法子了……”她攥着他袖子,“您别不信我。”

进宝一怔,手松了点。可春儿却说不下去了。前世最后那杯毒酒灌进喉咙的烧灼感忽然回来了,太疼太烈。那时进宝疯了似的往自己这儿跑,他不断地喊着什么,她口鼻里呛着毒酒,听不清,只眼睁睁瞧进宝被侍卫一剑穿心,他嘴角涌出来的血脏了雪白的中衣领子。皇帝在远处笑,五皇子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地上已倒了好几人。

春儿抬起一双红了的眼,只看见进宝侧过脸去,露出一小块绷紧的下颌。

她嘴唇蹭了蹭进宝还轻轻捂在她唇上的手掌,那里干燥温热。她小声喊:“进宝……”

“住嘴!”进宝猛地将她的脸向后一推,不看她。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重重放在桌角,“吃了,再说这些诓人的话,咱家便叫慎刑司拿了你。”

他话说得冷冰冰,可春儿却知道他拿出的是一包多香甜、多绵软的枣泥糕。她嗅了嗅这点熟悉的甜香,进宝已甩袖往外走了。

砰——门被大力甩上。

“福子,屋里那个,送几样菜进去,吃饱了扔回景阳宫。”

春儿听见他在门外镇定自若的嘱咐着,又脚步乱匆匆地走远了。她慢慢拆了油纸包,枣泥糕整整齐齐躺着,一块都没碎。分明是揣在怀里一路护着的。

她拿起块咬了一口,甜的。眼泪混着枣泥一起咽下去。

真好。他害羞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真好,他将信将疑的样子真好。和记忆里被一箭穿心还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的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春儿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去,景阳宫那边儿的天黑透了,但没关系。沈鹤云、皇后、太子,这一次她要把所有危险堵在发生之前。她一定能给进宝捧一个阳关道出来,也一定能叫她在意的人免受苦楚。

——

宫道上,进宝拎着那盏灯笼走得很快,几次左脚绊到右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那是他自己的值房,他把人扔在那里吃吃喝喝,自己却逃出来。

好丫头,比自己想的有本事,会玩弄人心。

至于那些胡话——拜堂成亲、杨家义子、储位争夺。他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这怎么看都是什么人在给他挖坑。

他渐渐停了脚步,看着长春宫的方向。就从这里查起吧,八成是徐妃查到自己这个曾留意过春儿的御前太监,想收买他、诓骗他。可怜那丫头被哄得什么孟浪话都往外说,什么太监的腰窝、大腿……他将手里的灯笼柄捏得死紧。

可心里却生出一点不可宣之于口的满足,这春儿盼着和自己遇上呢,即使是利用。那他就顺势将她背后的爪子砍一砍,叫她瞧瞧,他进宝是个什么手段的人……

叫她瞧瞧,往后该听谁的令……

那盏昏黄的灯笼拐过角门。雪扑过来,把最后那一点光吃了个干净。

雪还在下,宫灯依次点起,整座皇城沉进一场安静的、白茫茫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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