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家谱

杨二走的不快，身后两人却还坠着五六步远。春儿想赶上去，却被进宝轻轻拽了下袖子，意思是让杨二先进去探探脸色。

饭厅里静得出奇。

柠儿不声不响地坐在桌边，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发梢。

杨老将军背着手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可瞧见他们三个进来，紧绷的肩膀却松了一松，很快又扳了回去，径自往里走。

进宝抢上前两步，喊了声“杨老将军”，膝盖便往下弯。春儿跟在后面，也怯怯地矮了身子。

杨老将军头也没回：“先吃饭。”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摆了满桌菜，可没人说话，碗碟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

柠儿捧着碗，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进宝和春儿脸上来回转。她软软地叫着杨老将军：

“她们两个……怪可怜的。姑父，有什么事悄悄说就是了，叫下人看见了，传出去多难听呀。”

杨老将军筷头一顿，瓮声瓮气的：“吃饭，吃完再说。”

柠儿撇撇嘴，没再开口。

进宝被柠儿这句说不上劝和还是挑事儿的话弄的莫名，抬起头来正撞上柠儿朝他看的眼神，她露了个甜丝丝的笑，眼睛一眨巴。

进宝浑身一激灵，慌忙去看春儿。春儿却只埋着头。

她碗里的米被扒了一半，还在一口口往嘴里送。她盯着那些米粒子。

柠儿还当进宝是女子呢……她心里叹了口气，不知进宝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

饭罢，杨老将军抹了把嘴，朝进宝和春儿抬了抬下巴：“跟我走。”

杨二跟在最后头，觑着父亲走得远了，才悄悄赶两步，用肩膀撞了撞进宝：

“一会儿要是我爹动手，你就往大了喊，叫的越惨越好。我爹这人耳根子软。”

话音未落，前头杨老将军脚步一停，回头剜他一眼。

“杨二，该干嘛干嘛去。”

杨二一缩脖子，讪讪地站住了脚。

出了饭厅，一路竟是往小花园深处去，最后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停住。院门推开来，一股混着枯叶和旧书味的凉意扑在脸上。

杨老将军径直往正屋走，春儿和进宝只得跟上。

屋里烛火燃得满室通明，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悬着幅等人高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唇角噙笑，正静静望过来。烛光在画上跳了跳，那笑意便像是活了一般，又带着三分说不清的怅然。

杨老将军伸手，朝画像前头一方软垫点点。

"丫头，来跪这儿。"

进宝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他盯着杨老将军那只按在腰间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进宝脚下一软，抢上两步扑通跪了下去，膝盖重重撞在地砖上。

"杨老将军，昨夜不归全是我一个人的过错。"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不肯低下去，"您要打，就打我。"

春儿鼻头悄悄一红，也没多话，贴着进宝便跪了下去，瘦伶伶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草。

"义父，都是我……"

杨老将军另一只手摆了摆，截断了她的话。

"行，那就你俩一块。"

话音落，他腰间的手猛地一扬。动作带起一阵风声。

进宝瞳孔一缩，几乎是想也没想，侧身就把春儿整个护进了怀里，双臂箍紧，后背弓起来，把自己当成一面肉做的盾。

哗啦。

不是什么鞭子的破空声音，是纸页翻动的声响。

两个人怔了一怔，齐齐抬头。杨老将军手里捏着个薄薄的册子，方才从腰间掏出来的是这东西。

杨老将军把册子举了举。

"真以为，我还能打你们？"他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的嗤笑，"瞧瞧你俩这身板儿，刚出壳的鸡崽子似的，能挨得住我几下？"

他把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在在两人面前。泛黄的纸上按着四五个细小的指印，朱砂的红已经沉进纸纹里，下头半页还是空的。

杨老将军点了点最下头并排的两个指印。

"左边这个，是骋丫头的。右边那个，是杨二的。"他的指头又往上移，"前头还有杨大的，有我的，有我老哥的……"

他顿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小的印泥。他揭开盖子，将印泥放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这是咱家的家谱。"今儿个，你俩也按上去。"

春儿从进宝怀里挣出来，跪直了身子，眼睛亮着。她扭头去看进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进宝一起按吗？"

进宝没看她。他还盯着那方印泥和那本摊开的册子，一动不动。

杨老将军等了几息，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胡乱揉了一把进宝的脑袋，把他头发揉得翘起来几绺。

"手印按了，以后你和春丫头成婚，你就是我女婿。"他顿了顿，手掌还搁在进宝头顶，掌心很烫。"现下结不成，那就是我儿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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