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风声
承乾殿值房,天蒙蒙亮。檐下结着一排冰溜子,被晨光一照,泛着惨白的光。
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外头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石板,咯吱咯吱响。
被五皇子捞出来已三日,春儿待在承乾殿没出过门。
说是养伤,也是躲,躲永善。
屋里点着炭盆,把霜气烘开一小片。春儿坐在床边,手捏着银针,对着彩霞的脖子比划。
彩霞歪着头,颈侧一片皮肤已扎了几根针,颤颤的。
“别动。”春儿说。
彩霞不敢动,只拿眼睛看她。春儿又拈起一根针,找准了,轻轻捻进去。彩霞哼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喑哑的音节,不成调子。
“疼?”
彩霞轻轻摇摇头。春儿松口气,把最后几根针扎完。
彩霞的脸色不再是蜡黄的,透出一点血色。只是人还瘦着,眼睛显得格外大。
“能出声就是好事。”春儿说,“沈太医说了,这都算好得快。”
彩霞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模糊的像含着水。春儿没听清,凑过去。彩霞又试了一次——“姐。”
春儿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哎。”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笑。春儿皱眉,把针一根一根取下来。
声音更近了,就在门口。彩霞也转过头去看,春儿按住她的肩:“别动,还有一根。”
最后一根针取下来,春儿站起来,走到门后。
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来。
“听说了吗?进宝公公,和杨二将军上青楼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笑:“早听说了。七八个姑娘,喝了一夜的酒。进宝公公,平时看着冷,到那种地方,也放得开。”
“那算什么,我听说进宝大人把户部林文渊大人也叫去了。当着众人的面,让林大人跪在地上,给他当凳子踩。”
“啧啧,一个太监,把朝廷的官辱成这样。”
“反正林文渊已经下狱了,徐尚书也保不住他。”
“下狱了?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只知道进宝公公和杨二将军是有功之臣,今时不同往日——”
最后一句扯得长长的,像怕人听不见。春儿站在门后,没动。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发白。
彩霞站起来,擦过春儿,拉开门。
外头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儿,回头看见彩霞,又看见她身后的春儿,脸上闪着一种讪讪的,又不舍得躲的神色。
彩霞冲她们比划,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几个人笑了,其中一个低低说:“哑巴急了。”
春儿从彩霞身后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够了。”声音很冷,“谁闲得发慌,我禀告贵妃娘娘,冬日浣衣局最缺人手。”
几个人脸上的笑一收,互相使了个眼色,散了。
春儿把彩霞拉回去,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手脚冰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进宝羞辱林文渊,和杨二称兄道弟,这些事滑过去,只拎出一件事——青楼,七八个姑娘。
他是不是恼了她?是不是因为那封信,他才……更深的一层,她没敢想。她只觉得心口堵着什么,又冷又疼,像吞了一条冰溜子。
彩霞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上。
春儿低头看她,勉强掩下神色。
“没事儿。”她说。
————
门外有人喊:“春儿姐姐,小主请您过去。”
春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歇着,别乱跑。”
彩霞点头。
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瘦削的手搭在鼓胀的腹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裳,布料不太鲜亮了。
窗外灰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似乎有了些血色,但更瘦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曾经清凌凌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像蒙着一层阴翳。
房里的炭火太热了,春儿闷的厉害。
好一会儿,江才人才叹了一声,声音倦的厉害。
“如今,他真不要你了。”
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像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春儿的嘴角抿下去,紧紧一条线。
“不会。”她说,声音比她想的更硬,“他不会。”
江才人没接话。她撑着炕沿站起来,肚子太大,身子太重,每一步都摇晃。
她走到墙角,那里有个木箱,漆面有些斑驳。她弯下腰,打开。
春儿望过去,里头大小散碎银子,稀疏地排着。下头是信,厚厚一沓,铺满了箱底。
“就剩这些。”江才人说,声音似乎轻快了些,“你捏着我,干的都是胆大包天的事儿。我甩不开,可也护不住你。往后,要是有事,自己来取。”
春儿没动。江才人也不看她,扶着箱子站了一会儿,又说:“妃嫔里,贵妃人最和善。你和风雀玩得好,可以多往那凑。彩霞的嗓子,多费心。”
她发了会儿呆,像在想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下巴尖尖的,一点。
“巧穗那句话说的对。男人,大抵没什么意思。”
春儿看着她,想起自己被五皇子抓去,小主亲去送银子。又想起沈鹤云那句谶语似的话——“投了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说不上来,只觉得堵。
她把字咬得碎碎的,往外吐:“小主如今一副可怜相,倒把我弄糊涂了。”
江才人笑了笑,没辩。那笑挂在嘴角,一会儿就化了。
春儿扬声叫彩霞进来,问她:“最近小主和什么人有往来?”
彩霞跑到案边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矮个子的粗使太监,来过几回。
春儿点头,那是常给小主递送家信的人。
她没问江才人,径直走到箱子前蹲下,翻那些信。
江才人想拦,没拦住。
信一封封拆开,全是靖远伯府里要钱的——弟弟官场打点,子侄入仕。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角落里塞着一封,折痕很直,没怎么翻过。春儿抽出来,展开。
靖远伯夫人的落款,说家里给旁系子侄买官的把柄被徐尚书抓牢了。徐尚书要小主把生下的孩子交给徐妃抚养,这事儿就算过去。
春儿捏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脑子里碎碎的东西自己开始拼。
要孩子?徐妃有太多方法徐徐图之,徐尚书何必如此心急?
进宝和杨二上青楼,还羞辱的林文渊——不,重要的不是青楼,是林文渊。
林文渊下狱了,这事儿一定会牵扯徐尚书。牵扯的很要紧,徐尚书才急着让徐妃抢孩子,好稳稳脚跟。
进宝呢?他没听永善的威胁,和杨二是一条船上的。
这艳闻,有七分假,是他在向自己传消息!
春儿拍拍那封信,慢条斯理的折起来,嘴角挂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小主就为这个?”
江才人呆坐着,脸色煞白。她苦笑一声。
“我进宫,不曾有过一件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春儿把信塞进自己袖子里,江才人动了动,没吭声。
“小主何不假装答应?小殿下发动,少说还有十五日。”
“十五日,足够事情掉个个儿。”
江才人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似的。春儿没再说话,只是把箱子合上,砰的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您且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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