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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臣


皇极门出现在雨幕中,朱红的高墙,在雨里越发暗沉。

进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头。

春儿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扎。

他吸了口气,雨雾吸进鼻腔,像溺了一次水。

手一撑,搀太子下辇。

进宝跟在那抹杏黄后头,第一次踏进皇极门。

广场上站满了人,青的、蓝的,衣裳沉在雨里。

进了殿,满眼的绯紫。他随太子从东边拾阶而上。那些颜色压过来,有人咳嗽,有人挪脚,袍角扫过地砖,窸窸窣窣的。

进宝站在太子侧后方,只盯着太子脚后那一小块砖地,一步,一步,踩过去。

皇上来了,朝会开始。

先是兵部的杨老将军,贵妃的父亲。他声音洪亮,满殿都能听见:“西北军费告急,须尽快拨饷!”

户部那边立刻有人接话,领头的是徐尚书,声音不急不慢:“哪有银子。八月了,江南水患还未平定,钱都紧。再说西北那些人,往年都是秋后才来,如今只是维养,怎么和战时一个要法?”

杨老将军冷笑一声:“照你的说法,你今天上朝吃饭,明天休沐就不吃了?”

徐尚书没接话。旁边有人打圆场:“主要是税收不丰,两头消耗……”

杨老将军打断他:“究竟是两头消耗,还是有人从中得利?”他侧过身,目光往太子这边扫了一眼,“不然太子那个劝捐济国的法子,我看就很好。怎么就不让在水患区全部施行?”

徐尚书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拱手:“陛下,要富商的钱,加重税收就是。何必用这种法子?长此以往,百姓不事农事,动摇国本!”

皇上没说话,只是转向太子。

太子的声音很稳:“徐尚书言之有理。但那些河滩本就不适合耕种,只是百姓祖辈扎根,别无去处。年年靠朝廷赈灾,不是长远之计。”

他伸出手。

进宝一怔,立刻双手递上匣子。

太子取出折子呈上去:“这是松江府官员呈的。新政养活了流民,节省了赈灾银子。市场流通,赋税也提高了一成。”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翻看折子,一页一页,没说话。

太子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立刻上前一步,跪下。满殿的目光聚过来,像无数根针,细细地扎在背上。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平:“奴婢是松江府人。年年涝,年年种。后来家人护田,都死了。奴婢侥幸进宫,蒙得天恩浩荡,若新政可庇护乡亲免于流离,实为大功德。”

殿里静了一瞬。

徐尚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位以前没见过。内侍伺候,怎么有说话的份儿?”

太子没开口。

进宝跪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奴婢是东宫秉笔太监,四品。”

徐尚书不说话了。

皇上又翻了一页折子,侧过头,看向最前头那位穿绯红仙鹤补的人影。

“太师,你觉得呢?”

进宝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那人六十多了,精神矍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皇后的父亲,沈太师。

他沉吟片刻,声音稳当:“徐尚书之忧,在长远国本;杨侍郎之急,在西北边防;太子之策,在当下民生。三者不必争个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子那边掠过,最后落回御座上。

“观松江府折子,新政实为良策。但大面积推广,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臣建议,在今年受灾的重庆府再行试点。那边多山少田,与松江府水乡不同,正好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可由太子、户部两方共同派员督查。”

话锋一转。

“至于军饷,臣请陛下下旨,户部先从盐课、漕运盈余中暂拨三成,解西北燃眉。”

皇上点点头:“就依爱卿。”

杨老将军又上前一步:“陛下,重庆府乃沿江重镇,这么大动作,流民治安必要兵部协管。”

沈太师垂下眼,语气不变:“杨侍郎言之有理。”

杨老将军笑了:“我那二儿子就在重庆府任川东参将。兵部可由他督查,必然尽心尽责。”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朕有印象,是个好孩子。”

进宝跪着,余光扫过御座。皇上的脸是平的,可他伺候过皇上许多年,看出皇上心里并不痛快。

杨老将军、二儿子、川东参将、杨贵妃……

沈太师这是有意捧杨家。只是裙带帮扶,太明显了些。

皇上转向徐尚书:“户部呢,派谁去?”

徐尚书上前一步:“户部主事林文渊,办事干练,曾任重庆府推官,谙熟川东民情地势,堪担此任。”

皇上“嗯”了一声,面色和煦了些。

最后才看向太子。

太子躬身:“回陛下,儿臣以为,进宝是此法的提出人,又明白水患特性。由他去,再合适不过。”

进宝怔住了。

徐尚书又跳出来:“殿下三思!内宦出使地方,于朝廷体面有损!”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向皇上。

殿里静了一瞬。

进宝跪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心跳之余,脑子里已经转起来——户部的、兵部的人都在里头,若真能出去,也许能在其间博得一些依仗……

“特殊事,特殊办。”皇上开口,声音不重,“太子的内侍,自有他的荣耀。”

他顿了顿。

“就按太子的意思吧。”

徐尚书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进宝上前一步,叩首。

“谢陛下、殿下,奴婢定当尽心。”

皇上皱了皱眉。

“你此番是代太子出差,动辄自称奴婢,有失朝廷体面。”

他沉吟片刻。

“你本为东宫四品秉笔。朕今授你兼钦差委差官,随行办事。不必卑贱自称。”

进宝跪在那里,那些话从头顶落下来,他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奴婢领旨谢恩!”

顿了顿

“臣定不辱使命!”

话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臣”。

那个字还悬在舌尖。凉凉的,像含着一块冰,化不开,也咽不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跪着的那块地砖,忽然有点晃。

————

下朝回去的路上,天放晴了一点,红墙、金顶、碧瓦,笼罩在蒙蒙烟雨中。

太子还是乘辇,与进宝说着话,

“后日便动身吧,快马加鞭赶过去,也得一个月,必赶在十月前入重庆府。”

进宝躬身:“奴婢明白。”

太子侧过脸:“怎的还自称奴婢?”

进宝语气又柔又缓:“皇上给的恩典是对外的,奴婢……永远是殿下的奴婢。”

太子看他一会儿,点点头:“嗯,户部那边定会作梗  ,你……放手去干。等你回来,孤向父皇给你和那春儿请个明旨的対食,也不算委屈你。”

进宝灼热的心瞬间凉了。

対食,这关系一旦放在明面上,春儿就同自己真正绑死了,她跟的主子,必然要站在皇后这一边。

太子、皇后、永善……谁都能拿她刺自己。

他就真成了砧上鱼肉。

进宝心中颇多计较,面上却喜气洋洋的谢恩了。

先出去,出去再说。

出去后才好想办法,先把自己的局面稳一稳,才能去解春儿的死局。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半湿的衣裳沉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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