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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问话


见那孩子给出否定的回应,尤善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

她略微调整了蹲姿,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的小天保持更稳定的平视,然后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具引导性:

“那么,你攻击我们,是想要把我们赶走,对吗?”

小天抬起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认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尤善的思路似乎更加清晰。她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但将问题拆分得更细致,以确保指向明确,不会因为孩子可能有限的表达或理解能力而产生歧义。

“你想赶我们走,是为什么?”她顿了顿,先试探一个相对宽泛的可能性,“是否因为……你讨厌我们?或者,讨厌我们当中的某一部分人?”

这一次,小天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那双明亮的眼睛迟疑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被绑在柴堆旁闭目装死的赵天明。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尤善的眼睛。

她立刻补充,将时间范围限定在更早之前,以排除刚刚赵天明试图勒死他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影响:“我的意思是,在今天晚上这件事发生之前,你讨厌我们当中的谁吗?”

小天的目光从赵天明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尤善脸上。

他看了她几秒,又看了看这会儿皱着眉,一脸不耐但同样紧盯着他的童清雪,轻轻摇摇头。

不讨厌。

至少在刚进村时,他不讨厌他们中的任何人。

这个答案似乎让尤善印证了某个猜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既然不讨厌我们,目的也不是伤害我们……”她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柴房里,“那你那样做,是想……保护我们吗?”

保护。

这个词对着一个瘦小、脏污、被全村视为疯子的哑巴孩子问出来,几乎让场景变得有些荒谬。

但小天听到这个词,那双一直带着警惕和痛苦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簇光芒。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用力地点头,幅度达到甚至牵扯了他脖颈上新鲜的勒痕,让他疼得皱了一下小脸。

他真的是想保护他们。

这个认知,让一旁的童清雪忍不住挑高了眉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介于惊诧和不可思议之间的轻嗤:“保护?就你这小不点……”

她话没完全说完,但眼神里的质疑显而易见。

一个自身难保,被村里人囚禁虐待的孩子,谈何保护他们这些外来人?

尤善没有对童清雪的质疑做出回应,她已然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这场与小天的问答中。

思维在高速运转,将之前散落的线索,童清雪的噩梦、旧报纸的记载、祠堂的异常、李春花的测试、村民的伪装、赵天明的异常、以及这孩子特殊的身份和遭遇迅速串联拼合。

然后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对吗?”

小天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们是上面派来的人,是来确认这里的贫困情况,评估是否需要扶贫的干部,对吗?”

再次点头。

尤善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具穿透力:“而你之所以想保护我们,是因为你知道在这里做这件事,也就是调查这里的真实情况,会有危险,对吗?”

小天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看着尤善,眼圈开始微微发红。

他依然点了头。

“很好,小天,我们找到过一些十年前的报告,报告说上一批扶贫干部曾在这里因山火遇难,无一幸存。”尤善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叩问着那段被掩埋的过往,“你想保护我们,是因为你知道之前那些扶贫干部在这里遇到了危险,对吗?”

小天又狠狠点头,盯着尤善的眼神比先前更为热烈。

尤善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思绪。

仅仅两秒后,她重新抬起眼,目光如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凝视着小天泪眼模糊的脸,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语气问出了她猜测中的关联:

“你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上一批扶贫干部中,那位唯一的女士……就是你的妈妈,对吗?”

这个问题像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小天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但随即,那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被彻底理解,却又混合着巨大悲伤和微弱释然的激动。

他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汹涌,对着尤善,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拼命地点头。

问话进展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晰了。

童清雪梦里那个没有被烧焦的女人,应该就是这孩子的妈妈了。

“啊哈?”旁边的童清雪这回是真的听懵了,她看看激动点头的小天,又看看一脸平静没有惊讶只是确认的尤善,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这怎么猜出来的?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吧!”

尤善这才微微侧过头看向童清雪。

微弱月光下,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性的澄澈。

她轻声解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只是一些合理推测,十年前的火灾,六人中只有那位女性遇难者的形态在清雪你的梦里有别于其他五人。结合这孩子不到十岁的年龄,以及他对扶贫干部这个身份的激烈反应和试图保护我们的行为,再加上村里关于他母亲逃跑的含糊说辞……将这些线索串联,他母亲是当年那批干部中的女性成员,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他攻击我们,是希望用激烈的方式吓走我们,避免我们重蹈他母亲以及其他人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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