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羡慕
七月中的京城，太阳跟打了鸡血似的挂在头顶上，把柏油路面晒得直冒油。
从京大西门进去，沿着主干道往东走个五六分钟，过了数院那栋老楼，视线豁然开朗。
一栋崭新的银灰色建筑就立在理学院和工学院实验楼中间的空地上。
说是空地其实已经是过去式了。
一个星期前这儿还一片空旷。
现在呢？
一栋三层高的实验楼拔地而起，银灰色的金属幕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整栋建筑的外轮廓不是传统实验室那种四四方方的火柴盒造型，而是带着一点微妙的弧度。
南立面的幕墙上嵌着一排深灰色的竖向线条，从一楼直贯三楼，像是给大楼穿上了一身挺括的西装，既利落又庄重。
楼前的广场铺的是深灰色的透水砖，砖缝里还在往外渗着养护用的水印子，显然是刚铺好没两天。
广场两侧各种了一排银杏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已经修剪得整整齐齐，被几根木支架撑着，看着精神抖擞。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大楼正门上方那块横着的牌匾。
牌匾目测得有三米多长，底子是深色木纹的，镶着一圈哑光金属边框，但上面盖着一块簇新的红绸布，把匾上的字遮得严严实实。
红绸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底下一丁点金属字体的边缘，反光一闪，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就是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一群路过的学生站在广场边上，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伸长脖子往红布底下瞅，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旁边正在打哈欠的室友：“别他妈打哈欠了，你看看这楼，它像是一个星期盖起来的吗？”
室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那栋银灰色的大楼，又揉了揉眼睛。
“WC。”
“是吧。”
“不是，上周三我路过这儿的时候，这儿还是一块荒地啊？！”
“所以说离谱。”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一个星期里，在京大学生校园论坛上就没断过。
要说这一个星期，京大校园论坛最火的帖子是什么，既不是哪个食堂又出了新菜，也不是哪个院系的期末考题太难，而是一个盖楼盖了上千层的帖子。
【数院后面那片空地开始动工了，有人知道要盖什么吗？】
楼主发了一张施工的图，配文是：“早八路过，发现荒了八百年的空地终于有人管了？”
底下的回复一开始还很正常。
【3楼：终于要把那块地收拾了？】
【5楼：我赌一包辣条，盖食堂，工学院那边食堂太远了，每次下课腿都要跑断了。】
【7楼：怎么可能是食堂，旁边就是工学院实验楼，多半是工学院扩建吧。】
【9楼：你们工学院科研经费这么富裕的吗？这老大的实验楼还能扩建啊。】
但到了晚上，帖子的画风就变了。
因为有人把下午拍的照片传上来了，照片里三台打桩机同时进场，混凝土搅拌车在工地门口排起了队。
【36楼：不是，这什么施工速度？？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只有一台挖掘机，下午三节课出来直接三台打桩机了？学校这是中彩票了吗？？】
【38楼：啧，这是要做什么啊，中联重科ZR280C，这玩意儿一天能打二十根桩，三台一起上……离谱。】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帖子彻底炸了。
因为施工进度实在太离谱了。
周二打桩，周三做基础，周四主体结构就起来了。
【121楼：朋友们，我人傻了。昨天还是个大坑，今天地上部分已经冒出来了，这TM是盖房子还是搭积木啊？？】
【299楼：破案了，我刚从我们导师那儿套出来的消息，这个项目不是学校出的钱，学校出的是地，钱是上面直接拨的。】
这条回复下面瞬间跟了几十楼。
【301楼：上面？？哪个上面？？】
【318楼：……所以到底盖的是什么啊？？越不说我越好奇啊草。】
【345楼：我投一票国家重点实验室，没有别的解释了，这个施工速度、这个规格，绝对不是普通实验室。】
【378楼：国家重点实验室也没这么离谱吧，上次化院那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改造，可是磨蹭了两年。】
【402楼：第六天，外墙都装好了，我要疯了，你们自己看吧。】配图是基本完工的银灰色幕墙，工人正在清洗地面。
底下整齐划一的几十楼，全都是同一个回复：
【WC。】
然后到了今天，帖子已经盖到了上千楼。
而今天论坛上最热的话题，是有人拍到的那块盖着红绸布的牌匾。
【1056楼：牌匾挂上去了！盖着红布！要揭牌了！】
【蹲】
【蹲】
【蹲】
412实验室内，恒温冷气恰到好处，室内一片安静。
刘浩然瘫在办公椅上，指尖划着校园论坛的热评，看着学弟学妹们的评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
“哈哈哈哈哈哈，基建狂魔京大分魔，这帮人太有才了哈哈。”
坐在旁边的陈林正对着一台笔记本，听见刘浩然笑得跟个大鹅似的，抬起头奇怪的问道：
“刘师兄，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刘浩然也不藏着掖着，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校园论坛啊，都在猜数院后面那栋楼是干什么的，他们脑洞也太大了，你看这条，有人拍到工人往里面搬液氮罐，竟然怀疑是不是抓到了外星人，在给外星人建冷冻舱。”
陈林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也跟着抽了抽：“这想象力有够丰富的。”
“可不是嘛。”
刘浩然收回手机，翘着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好奇，我要是不知道内情，我也得瞎猜。
你想想，七天，一个带百级洁净间、独立隔振地基的光学实验室，从荒地到投入使用，七天，说出来谁信？”
陈林这些天一直埋头在肖宿布置的那道题里，几乎处于半闭关状态，实验室工地的事他只是远远看过几眼，如今看到最后建成的实验室，心里也不禁咋舌。
“这速度确实有点恐怖，说实话，虽然我知道这是国家专项，但这效率……也太离谱了。”
“你当呢。”
他在京大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大工程。
化学院的实验楼改造磨了两年才搞定，物理学院的微纳加工中心从立项到投入使用可是折腾了三年多。
这栋楼要是正常走流程，怎么也得一年往上。
但现在呢？一周。
这个速度背后意味着什么，不用明说，懂的都懂。
陈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靠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那说起来，还得恭喜刘师兄啊，博士刚毕业就有编制了，还是在这么一个大项目里，这也是没谁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的陆奇也合上书本，说道：“是的，这是大喜事，恭喜刘师兄。”
自从上次陆奇来过实验室之后，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因为肖宿学生这个身份，和刘浩然他们也熟悉了起来。
刘浩然被两人这么一恭喜，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他嘴上谦虚，表情却出卖了他，那嘴角翘得都快压不住了。
不过，只要是个正常人肯定都会高兴的，毕竟，那可是京大的编制啊，还有肖宿这尊大神坐镇，以后基本都不需要操心了。
要知道，现在高校的编制有多难拿，那是出了名的。
拿不到编制，你就得在非升即走这条钢丝绳上颤颤巍巍地走上五六年。
什么叫非升即走？说白了就是你进来了，但不代表你留下了。
六年之内，发够指定级别和数量的论文，评上副教授，编制才能到手。
评不上？对不起，合同到期，走人。
这制度当年从美国引进的时候被寄予厚望，说是激发青年学者的科研潜力。
可在国内高校大规模推行之后，很快就被青年学者们吐槽成了学术界的鱿鱼游戏，压力大得吓人，每年一到考核季，各大高校论坛的匿名版面上全是吐槽帖。
“非升即走”四个字，几乎成了悬在每一个青年学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刘浩然虽然是京大数学博士，导师是顾清尘，履历拿出来比大多数同行都漂亮，但也得先在考核期里卷上几年，熬掉几层皮再说。
可现在呢？
肖宿的这个课题，国家专项，上面直接批的编制。
流程？简化。
审批？走绿色通道。
编制名额？按需配置，不用排队。
他这一下子，算是直接跳出了那个泥潭，有了一份旱涝保收的稳定饭碗了。
刘浩然同批的几个师弟，都羡慕麻了。
就说顾清尘手底下这些年带出来的硕博生不少，和刘浩然同批毕业的有两个，一个叫孙浩川，一个叫孟凡宇。
孙浩川也是数学博士，论文发得不算少，在《Journal of Differential Equations》上挂了一篇通讯作者，在《Nonlinearity》上挂了一篇一作，拿到了一所211高校的教职。
听起来不错？
但那个211在南方一个二线的城市，从他老家坐了八个小时高铁才到，到了之后，学校给的安家费税前十五万，科研启动金才十万。
孟凡宇就更惨了。
他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偏冷门，是代数几何里一个比较窄的分支，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虽然最后也进了一所重点高校，但这个研究方向，根本没什么科研资金，之后能不能留下还说不定呢。
偶尔在微信群聊天的时候，孙浩川和孟凡宇听说刘浩然留在了京大，还直接拿到了编制，全都em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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