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极致

走在路上的时候，高长安脑子都还有些恍惚。

光刻机的新架构。

隐身衣的完整论文。

两天时间。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过一遍都觉得不太真实，但手里那叠纸的重量又在反复提醒他，是真的。

高长安在科技部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了，见过不少被称作天才的人，他虽然总调侃自己笨，可内心也是骄傲的，从来没有哪一个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既有佩服，又有震惊，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就像你花了好几年才学会怎么在一条河里划船，结果旁边有个人直接踩着水面走过去了，走过去之后还回头问你一句你怎么还在划船。

你永远追不上他，甚至不知道他还会走到什么地步。

有一瞬间，高长安甚至会感到有些恐惧。

恐惧……

高长安看着顾清尘办公室的门，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还真是老了，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害怕。

他深呼吸两次，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高长安发现办公室里不止顾清尘一个人。

江明远坐在顾清尘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文件。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学院那边赶过来的。

看到高长安推门进来，江明远转过头，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

“高助理，是肖教授那边有什么事吗？”

顾清尘也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高长安脸上。

一般肖宿那边有什么事儿要联系顾清尘都直接手机联系的，就算要做什么事儿，也是高长安的助手来，很少见高长安亲自来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吗？

高长安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顾清尘的办公桌上，从里面抽出那两份材料，

“我今天来是因为肖教授有两个课题需要申报，还需要和顾教授商量一下，刚好江主任也在，有些事儿还需要咱们学院帮忙协调协调。”

顾清尘和江明远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申请课题。

顾清尘把茶杯搁回桌上，接过高长安递来的材料，江明远也凑了过来。

顾清尘翻开第一份，标题那行字跳进视线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瞬间怔住了，旁边江明远的呼吸声也明显重了一拍。

顾清尘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并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翻到第三章的时候，目光在一个公式上停了很久，下意识的在心里验算这个方式的合理性，结果发现根本推不动。

要真想理解透肖宿这篇论文用的方法，没个一两个月那是不可能了。

他瞬间就放弃了继续推导的想法，只看肖宿的思路和结论。

江明远在一旁看的更是一脸懵，他不是光学专业的，论文里那些专有名词简直就像天书一样，要说顾清尘还能看出来肖宿用的什么方法，他就只用盯着结论就行了。

好在材料里那套技术路线和现有光刻机的架构差异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一个有基本技术素养的人都能看出它的分量。

等把材料看完，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江明远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才发现嗓子都有点哑了。

“这……这光刻机要是真能落地，那卡脖子的手就该换人了吧？”

顾清尘沉默的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放下光刻机的方案，拿起桌上的第二份材料。

可没想到，这个材料的冲击力一点不比前面那个小。

顾清尘放下光刻机的方案，拿起桌上的第二份材料。

“曲面全频段干涉对消”几个字跳进视线的时候，他的眉心就狠狠动了一下。

这个词他在肖宿之前几次闲聊里隐约听提过一两句，但当时肖宿说得很随意，他也就没追问。

现在完整的理论框架摆在他面前，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套东西的数学骨架要比他之前猜测的复杂得多。

第一章就是图拉普拉斯谱分解，肖宿把超表面天线阵列的近场耦合网络编码成图的拉普拉斯矩阵，然后做谱分解，把稠密的耦合矩阵对角化成了一系列独立的本征模。

顾清尘看到这一步的时候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拆解这个操作的数学结构，图模型的节点是天线的电磁响应函数，连边权重是并矢格林函数导出的近场耦合系数，而拉普拉斯矩阵的谱分解把整个系统的散射响应从实空间映射到了模式空间。

这一步同时用到了图论、电磁场理论和线性代数中的谱定理，三个领域的工具在同一个框架里被肖宿捏成了一个无缝的接口。

而下面的逐模式对消的部分，肖宿更是展示出了他对数学工具的极致应用。

在模式空间里，他让每一个本征模对应的对消问题退化成了一个单变量复函数逼近问题，又用切比雪夫多项式展开加自适应Remez算法完成了求解。

这一步的数学逻辑本身并不陌生，控制论和信号处理里都有类似的最优逼近方法。

但顾清尘看到肖宿把辛几何的结构引进来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在心里开始疯狂喝彩。

肖宿在这里，先把整个对消系统的解空间都定义成了一个辛流形上的哈密顿系统，然后让波前误差对应哈密顿量，而最优点就对应的哈密顿量的极小值。

辛几何、控制论、逼近论、图论，这四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数学分支，在这篇论文里被他拧成了一根完整的链条，每一环的过渡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个接口是强行拼凑的。

顾清尘做了半辈子辛几何了，对这套数学语言的底层逻辑再熟悉不过。

但是，肖宿对辛几何的运用已经完全不是熟练掌握某个数学工具的层次了。

他在随意地拆解和重组这些工具，就像它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正常人学数学，都是先学定义，再学定理，再学应用。

而肖宿是反过来，他是脑子里先出现一个要解决的问题，然后他才伸手从各个数学分支里拿他需要的零件，拼成一个他需要的新的东西，根本没有隔阂。

不对，不是肖宿伸手去拿，而是那些零件本来就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等着他用呢。

顾清尘靠在椅背上，禁不住在心里感慨，肖宿对数学的应用真是随心所欲到了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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