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谈谈
电梯开始上升，楼层指示屏上的数字依次跳动。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邹杨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林秘，今天单独过来，不止是为了看看我们这几张卡的状况吧？”他偏过头看着林槿。
林槿点了点头。
电梯在七楼停稳，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和三楼别无二致的走廊，同样的深灰色墙面，同样的淡绿色观察窗，但走廊尽头那扇门比别的实验室厚了一倍不止。
门框上嵌着一圈电磁屏蔽条，门旁边挂着一块亚克力标识牌，上面写着：整体仿真计算中心·核心区。
“上面对你们上次交上去的那份报告很重视。”
林槿的语气正式起来，他看着邹杨，“科工委牵头做了几轮专题论证，结果和你们的结论是一致的。
如果算力瓶颈不能突破，重型运载火箭的飞行包线仿真精度就没法达到载人标准。
航天局那边给出的最晚期限是2028年，在那之前必须完成全部人机联合飞行试验。
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邹杨没说话，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问题是，靠咱们自己现有的算法和硬件，即使再加一倍的A100也无济于事。”
林槿继续说道：
“你们的报告里写得我们已经知道了，目前的瓶颈已经不是硬件规模了，而是算法本身的计算复杂度。
飞行包线六自由度耦合仿真涉及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用的是蒙特卡洛仿真加有限差分联立求解，这种算法的复杂度随节点数呈指数增长，理论上只要超过一千万个网格节点，任何现有的数值方法都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次完整的飞行包线解算。
你们自己做的估算，即使给够算力，也只是一场空等，对不对？”
邹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每条都对。”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核心仿真中心的电磁屏蔽门，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这沉默衬得更加清晰。
“所以，上面有了新想法。”
林槿说道：“韩总工呢？我先把情况跟你们两人当面说一下，有些数据，需要你们先同意拿出来，我们才能推进下一步。”
提到韩熹，邹杨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眉毛条件反射地拧了拧。
“他……”
邹杨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林槿很熟悉的无奈，“在地下三层的热试车指挥中心。
最近在测试新批次液氧甲烷富氧预燃室，已经盯了三天了，一直没上地面。”
“直接上手了？”
林槿的语气高高挑起，说不清是吃惊还是不意外。
邹杨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谁拉得住他？”
两人下到地下三层的时候，隔着两道气密门的距离，热试车指挥中心里的声音已经透过钢混墙体传了过来。
韩熹的声音格外好认，又沉又硬，带着一股被压了很久的火气。
“富氧预燃室的氧燃气温度比设计值高了四十度！四十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意味着涡轮叶片的蠕变寿命直接从五百小时掉到八十小时！
你们这个批次的粉末冶金工艺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原材料成分？烧结温度曲线？还是热处理升降温速率？我要的是具体的分析结果，不是大概、可能、也许！”
林槿推门进去的时候，韩熹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前，背对着门，右手拿着一根激光笔，左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跟邹杨身上那件是同一个制式的，但韩熹这件右肩的缝线明显重新补过，针脚比原厂的粗了不少，大概是后勤的师傅缝的，走线也不怎么讲究。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一蓬被戈壁滩上的烈日晒褪了色的枯草，格外引人注目。
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被拆解开来的涡轮泵组件，叶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氧化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
几个穿白大褂的工程师围在两侧，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的，大概是刚从高校毕业没几年，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了。
“还有，液氧泵密封件，谁负责的？”
韩熹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的密封件位置画了个圈。
角落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工程师举了一下手，手举得很低。
“石墨缠绕垫？换氟碳。”
女工程师愣了一下：“韩总，氟碳密封圈的工作温度上限只有三百二十度，我们计算过……”
“你计算的时候用的是设计值，现在实际温度比设计值高了四十度，你的设计值已经不准了，换氟碳，把密封件的预紧力矩从八牛米调整到六点五，再测。”
韩熹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果决到有些冷酷。
女工程师没再说什么，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下了一笔。
邹杨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韩熹转过头来，看到林槿站在邹杨旁边。
他的五官线条很深，颧骨突出，额头上横着几道很深的抬头纹，眉毛浓得像是用炭笔描过，但眉梢已经冒出了几根白毫。
他盯着林槿看了两秒，又转了回去，对着那几个工程师说了一句“十分钟后把整改方案交到我办公桌上”，激光笔随手别在胸前的口袋里，大步朝门口走来。
“你怎么来了？”
韩熹走到林槿面前，声音还是粗粝，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认识林槿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没事不会往戈壁滩里跑。
林槿看着他白色的头发和眼眶下面挂着的眼袋，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五十六岁的人，比同龄人足足显老了不止十岁。
“上面有反馈下来了，关于上次那份算力瓶颈的报告，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咱们谈谈。”
韩熹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跟老师一样，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拐弯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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