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钟念国的志向
钟念国十七岁那年暑假,在亦庄研发中心的芯片实验室里泡了整整一个月。
刘工给他安排了靠窗的工位,窗户正对着亦庄科技园的天际线。
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电子显微镜下芯片的微观结构,那些精密的电路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钟念国趴在目镜前一看就是一下午,脖子酸了也不肯离开。
田中路过好多次,每次都停下来看一会儿,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你像年轻时的我。”
钟念国抬起头,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田中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开学后他回到学校,那些显微镜下的图像总在他脑子里转。
课堂上老师讲的那些公式定理不再枯燥,它们突然有了通向芯片的出口。
物理课上的半导体物理,化学课上的材料科学,数学课上的逻辑运算,每一条知识点都牵着一条通往那座微型城市的线索。
高考填报志愿那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钟念国的成绩排在年级前列,清华北大随便挑。
班主任建议钟念国报国际经济与贸易,说是热门,出路好,他爸爸是做生意的,子承父业正合适。
钟念国在填报志愿的表格上写下了“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在专业志愿一栏一笔一划写了“微电子专业”。
钟念国从学校回到家,钟建华正在枣树下看文件。
何婉婷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他进门便让赶紧洗手吃饭。
饭后钟建华把儿子叫到枣树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
那是学校寄来的家长知情书,需要父母签字。
钟建华看着那行“微电子专业”微微沉默了一下。
“想好了?”
钟建华问。
钟念国点了点头,说他亦庄研发中心芯片实验室看过刘工他们的工作,他觉得自己也想去。
钟建华没再问,拿起笔签了字,把纸递回去。
钟念国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爸,您当年从港岛到四九城,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好了就不回头。”
钟建华看着枣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时代不同了。
钟念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那棵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
钟念安在香港大学读工商管理,毕业前在港岛总部实习,陈卫国带他熟悉业务,教他怎么看项目报告,怎么跟客户谈判。
陈卫国说这小子有天赋,像他爸爸,脑子清楚,做事沉稳。
钟念婷在冠东彩电设计团队实习,为研发中心那款获奖的彩电外观作了贡献。
何婉婷看着儿女们各自有了方向,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大半,唯独放心不下。
清华大学开学那天,钟建华和何婉婷送儿子去报到。
车停在清华东门外,校园里人山人海,扛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挤成一片。
何婉婷想帮他拎包,钟念国连说好几遍不用,把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何婉婷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人群里,钟建华说孩子总要长大的,她没接话,转身回了车上。
钟建华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走。
二校门、大礼堂、图书馆,那些老建筑在阳光下安静而庄严。
他在图书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走,路过电子工程系馆时瞥了一眼门口那块牌子。
他想,等儿子毕业的时候,冠东的芯片应该已经做出来了。
钟建华回到四合院,坐在枣树下翻阿杰送来的芯片项目进度报告。
流片的时间表一推再推,从去年底推到今年初,又从今年初推到今年中。
技术路线不确定、设备调试不过关、工艺稳定性达不到量产要求,每一次延期都有充分理由,可钟建华看着那些理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电话响了,是李保军打来的,说部里要组织考察团去美国硅谷,问冠东要不要派人。
钟建华说让阿杰带技术团队去。
李保军说好,他安排。
研发中心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陆续成家了,有人买了房,有人生了孩子,有人把孩子送回老家。
那些当年从清华、浙大招进来的高材生如今已是芯片项目的中坚力量,可项目进度一拖再拖。
刘工在会议上发过几次脾气,拍着桌子说这个参数调不出来就是调不出来,不是加班能解决的。
阿杰从不发火,只是问还需要什么条件,设备、资金、人才,冠东能给的都给。
芯片流片前夜,刘工又熬了一个通宵,田中陪着他,两人在实验室里对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用日语夹杂汉语激烈争论,直到天边泛白才达成一致。
钟念国周末从清华骑车到亦庄,站在实验室窗外看了一会儿。
刘工看见他招了招手,他没进去在窗外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里头没有属于他的位置,目前的知识储备还不足以让他踏进那道门。
他把那些看不懂的波形图在心里记下,等到课堂上老师讲到这一章时奋笔疾书。
课程进度不知不觉被他追上了一截,课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电视里在播冠东彩电的广告,钟建华站起身来调小了音量。
他想起当年儿子问自己为什么要自己造芯片,他的回答是“冠东不想受制于人”。
这个回答儿子可能还记得,可能已经忘了。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去学芯片了。
清华电子工程系微电子专业,一九九五年全国只招几十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钟建华不打算干涉孩子的未来,路已经给他指明了,愿不愿意沿着走下去全凭他自己。
何婉婷在孩子们走后,把枣树下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
夏天将尽未尽的时节,蝉鸣声显得有气无力,几声断续的嘶叫过后便被风吹散,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想起刚来四九城的时候钟念国还骑着小三轮车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现在他已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穿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福的腰身,看着手指上那枚戴了二十多年的戒指,光线落在戒面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还是很亮,像她曾经以为会一直停驻的时光。
钟念安在港岛总部跟着陈卫国参与了一个地产项目的全流程。
从拿地到规划,从设计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有冠东自己的人在盯着。
陈卫国在会上把项目进度和难点条分缕析,钟念安在笔记本上匆匆记录,下会后向陈卫国请教了几个关键细节。
陈卫国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专注的神态,忽然想起当年跟着华哥在油麻地画第一张草图的样子。
钟念婷主导设计了冠东彩电的新款外观,那款深灰与暗红搭配的电视机在当年的展销会上拿了个设计奖。
她在颁奖仪式上代表设计团队领奖,主持人问她设计理念是什么,她说不只是外观,是冠东想传递给用户的那种感觉,沉稳、可靠,像一个老朋友。
她在后台接受了行业媒体的采访,闪光灯把她的脸映得发白,她对着镜头有些生涩地笑了笑,说自己的偶像是爸爸,他才是冠东真正的设计师。
钟建华看到儿子拿回家的那张清华大学学生证,深蓝色的封皮上烫金的校名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没有翻开,因为那里面贴的照片他看过很多版本,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孩子每长大一点证件照就换一版。这次的照片上,钟念国的眼神比以前沉稳了很多,带着一种还没被课程压弯的锐气。
他把学生证还给儿子,说了句好好学。
钟念国把学生证揣进兜里,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蝉鸣声已经彻底消失了,院子里的枣快熟了,青红相间地挂在枝头。
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涩之后的回甘在舌头上慢慢漾开,他想起小时候够不着枣,是爸爸把他举起来才摘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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