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栅栏
火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
对面那两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下车了,换上来一个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村大婶。
大婶往座位上一坐,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始跟旁边的人唠嗑。
“我跟你说,我们那公社今年的粮食是真不够分。”
“工分扣来扣去,年底分红还不够买两斤盐的。”
“我大姑家那闺女嫁到城里去了,每个月有定量粮,三十斤。”
“三十斤!搁咱们村里,那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苏婉宁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红河村下放的那几年。
工分、口粮、红薯干、窝窝头。
那些日子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直到遇见陈才。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陈才正闭着眼,看上去像是在打盹。
但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腿上,身体微微侧向过道那一边。
随时可以站起来。
这是他的习惯。
在任何地方都保持警觉。
……
下午四点半,火车在颠簸中缓缓驶入北京站。
月台上的广播念着接站须知,寒风从车门灌进来。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刺骨。
苏婉宁裹紧棉袄下了车。
陈才拎着帆布包走在她前面,目光扫了一圈月台。
没有异常。
出了站,他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
“南锣鼓巷。”
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
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和黑色的瓦顶。
偶尔有几个穿棉袄的大爷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下棋。
煤炉的烟从院墙里飘出来,带着呛人的煤球味。
到了四合院门口,门虚掩着。
陈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佛爷正蹲在檐下抽烟,一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
“才哥,回来了!”
“嗯。”陈才把帆布包放下,“这两天有什么事?”
佛爷掐灭烟头。
“两件事。”
“第一件,方科长昨天又来找过两趟。”
“王府井那边的罐头,五百罐第一天就卖光了,第二天百货大楼开门前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东安市场路口。”
“方科长说他们领导发了话,追加订单两千罐,问什么时候能到货。”
陈才不动声色。
“让他等着,我明天去找他。”
“第二件呢?”
佛爷压低了声音。
“大栅栏那边来了个陌生面孔,在店对面的茶馆坐了一整天,盯着咱们店门口看。”
“六爷派人查了,不是工商所的,倒像是外面来的。”
“穿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口音带点上海味儿。”
陈才眼神一冷。
上海口音。
赵建军。
他居然追到北京来了。
陈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周明远在上海没拦住,火车站也没拦住,冯守正已经签了字。
按常理来说,周明远这时候应该想办法从体制内截断递交渠道,而不是继续派人在店铺外面蹲点。
除非——
他还想抢文件。
陈才想到这一层,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知道了。”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苏婉宁已经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棉袄内兜里的文件。
“你都听到了?”陈才问。
她点了点头。
“赵建军跟来了?”
“大概率是他。”陈才从鞋底夹层里取出冯守正的签字材料,抖了抖灰,铺在炕桌上。“不过无所谓,材料已经在我们手里,他抢不走。”
“明天第一件事,去何卫东家,把三份材料交给他。”
“交完材料,球就踢进体制这一边了。”
“何卫东的身份够格从内部走正式渠道递交,到时候进了系统,周明远一个区商业局副局长,想拦都拦不住。”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
陈才从空间里取出一碗热乎乎的排骨面,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
苏婉宁接过筷子。
排骨炖得软烂,面条劲道,汤上飘着一层油花。
这碗面在这个年头,够一家四口吃三天了。
她默默吃完,把碗放下。
“陈才。”
“嗯?”
“谢谢你。”
陈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
次日。
天刚亮,陈才就起了。
他从空间取出两屉包子、一锅小米粥、几碟小咸菜,摆在桌上。
苏婉宁洗漱完出来,看见满桌子的早饭,没多说什么,坐下就吃。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早晨。
别人家的早饭是窝头咸菜配白水,她家的早饭是大肉包子配小米粥。
这辈子能跟陈才在一起,光这一项就值了。
吃完饭,两人出门。
陈才骑自行车,苏婉宁坐在后座上。
二八大杠在胡同里咣当咣当地响。
路上遇见几个邻居大妈出门倒垃圾。
“哟,小陈两口子出门啊?”
“嗯,上学去。”
“你们家那个红河罐头,我听说进王府井百货大楼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大妈一脸羡慕。
“了不得啊,王府井那可是全北京最气派的商场。”
“啥时候能再便宜点卖给咱们邻居?那罐头是真香。”
陈才笑了笑。
“等过阵子的确良到货了,给婶子留两块。”
大妈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还是小陈有心!”
两人骑出胡同。
没有直接去北大。
拐了个方向,往何卫东家的方向骑。
何卫东住在西城一个机关家属院里。
两排红砖楼,楼道里贴着“注意防火”的告示,地上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陈才把车锁在楼下,带着苏婉宁上了三楼。
敲门。
何卫东的爱人开的门。
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妇女,穿着藏蓝色的棉罩衫。
“呦,是小陈和婉宁啊,快进来。”
何卫东正在客厅里看文件。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头看到陈才,放下手里的钢笔。
“回来了?”
“回来了。”陈才没有寒暄。
他从苏婉宁棉袄内兜里取出何卫东和吴培元的签字材料,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冯守正的签字材料和补充说明。
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何卫东的茶几上。
何卫东一份一份翻看。
何卫东的补充材料——苏德昌在公私合营期间对国家轻工业的具体贡献,数据翔实,签名盖章。
吴培元的联名材料——苏德昌当年在纺织和食品领域的技术革新贡献,亲笔手写,签名盖章。
冯守正的签字材料和补充说明——从财政角度论证苏家案件证据链的漏洞,特别指出证人证词指证三十二两黄金与实际查获十二两之间的矛盾,学术严谨,签名盖章。
三份材料加在一起,从轻工贡献到财政数据到证据链漏洞,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翻案论证链条。
何卫东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守正也签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才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真正的重新审视。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陈才实话实说。
“没怎么说动。冯老先生自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案例,苏家的案子正好是他研究方向的典型样本。我们去,只是给了他一个落笔的理由。”
何卫东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比你岳父年轻时还能算。”
他将三份材料收拢,装回牛皮纸袋。
“我今天就开始整理格式,走正式渠道递交。”
“按照现在的流程,材料进入系统后先到政策研究室存档登记,然后转特定部门审核。”
“快的话三到五个月出结果。”
“但有一点你要清楚——”
他压低声音。
“材料一旦递进去,当年经手的人都会被追溯。”
“包括签字审核的,包括起草处理意见的。”
他没有直接说周明远的名字。
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陈才点头。
“我知道。”
“这正是我要的。”
何卫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苏婉宁站在旁边,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被何卫东锁进书桌抽屉里,听到抽屉锁咔嗒一声合上。
那一声,像是某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十二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从何卫东家出来,苏婉宁走在楼道里,忽然停下脚步。
“陈才。”
“嗯?”
她回过头,眼眶红了,但嘴角挂着笑。
“我爸要是知道……他会高兴的。”
陈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他会知道的。”
……
从何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陈才把苏婉宁送到北大门口,让她先去上课。
他自己骑车直奔丰台机修厂。
今天是二十四号。
明天就是跟工业部钱司长约好的最后交货期限。
虽然前天验收已经通过了一百台风扇,但后续的批文和外汇指标——红星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的正式挂牌手续还需要跑几道程序。
到了机修厂大门口,门卫老头正在用搪瓷缸子喝茶。
“陈同志来了?赵师傅在车间里。”
陈才推门进去。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老赵正带着两个徒弟在整理工具台,一百台风扇已经全部装箱,码在车间角落,用旧帆布盖着。
“才哥,东西齐了。”老赵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钱司长那边前天拉走了样机五台,说是拿回去给领导看。剩下九十五台在这儿,等通知拉走。”
“好。”陈才拍了拍帆布。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扔给老赵。
“辛苦了,给兄弟们散散。”
老赵接过烟,眼睛一亮。
大前门,带过滤嘴的,这年头可是好东西。
“才哥太客气了。”
陈才没多留,交代了两句就骑车走了。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大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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