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们都是自己人

心底那团沉默的火燃了整夜，第二日天近黄昏时，我终究还是踏出了安隅院。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旗袍，外罩一件薄衫，将眉眼垂得低低，步履轻缓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我依旧是那副体弱多病的模样，走几步便轻轻咳嗽两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霜见和也身边那个离不开汤药、胆小怯懦的女人。

巷口的药铺依旧飘着淡淡的药香，木门半掩，透着昏黄的光。

我推开门时，老徐正低头碾着药，听见动静抬眼，一见是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漾开一层温和的欣喜。

“是你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药碾子，起身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真切的信赖。

“前几次你送来的消息，都准得很，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好多同志、好多百姓，都因你捡回了一条命。”

我心头一酸，却只能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垂着眼不敢看他真诚的目光。

我不敢邀功，更不敢承受这份感激——我连光明正大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句“我是中国人”的资格，都没有。

老徐引我进了里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街上的喧嚣与风声。狭小的空间里，药香更浓，也更安心。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器重：

“我都跟上面汇报了，说有位同志，潜伏在敌人最核心的地方，冒着生死危险，一次次送出关键情报。上面的人很重视，也一直念着你，说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也想……正式认下你这位同志。”

“正式认下”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我猛地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喉咙瞬间堵得发紧。

我多想点头。

多想抬起头，堂堂正正地说我愿意。

多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必再藏在黑暗里，不必再对着仇人强装温顺，不必再背负着不能言说的枷锁，在爱恨里日夜煎熬。

我想和他们一起站在阳光下，喊出心底的誓言，为家国，为同胞，为所有惨死的人，拼尽最后一滴血。

可王磊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拦在我面前。

不能加入任何组织，不能产生明面关联，不能越界，不能留下痕迹，否则因果反噬，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这是宿命给我的判决，是我这一生都挣不脱的牢笼。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影，声音轻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

“徐伯，谢谢您，也谢谢组织……可我，不能去见上面的人，也……不能正式加入。”

老徐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眼底浮起不解与惋惜：

“为什么？是有难处？还是觉得不安全？你放心，组织会拼尽全力护着你，霜见和也再厉害，也未必能——”

“不是不安全。”我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烫，却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是我不能。我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霜见和也虽去了热河，可安隅院内外，到处都是他的人。我若与你们走得太近，会连累整个组织，连累所有信任我的人。”

我编造了一个最稳妥、最无法反驳的理由，避开了那个荒诞又致命的真相。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数。

不能告诉他，我连光明正大地成为一名战士，都是一种奢望。

老徐沉默了，他看着我苍白憔悴的脸，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痛苦与挣扎，终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懂，我都懂。你在虎狼窝里周旋，比我们任何人都难，都险。你放心，组织不逼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无论你认不认这个身份，你都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我险些绷不住泪意。

在这四面楚歌的乱世里，在这日日与狼共舞的安隅院中，这三个字，比世间所有珍宝都要珍贵。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话题引向最紧要的事：

“徐伯，我今日来，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第一，霜见和也去了热河，短则半月，长则二十日才会回来。他走后，北平日军防务暂时由副手代管，秩序松散，正是你们行动的好时机。但同样，我这边也少了一层看似的庇护，白光翔一定会趁机作乱。”

提到这个名字，我指尖不自觉地发冷，声音也沉了几分。

“第二，你们务必小心白光翔。此人不是普通的汉奸，他心狠手辣，狡诈多疑，最擅长伪装与利用人心，手上沾了无数同胞的血。他现在四处搜捕地下同志，手段残忍，你们千万不要正面与他碰撞，更不要轻信任何突然靠近的陌生人。”

老徐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重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白光翔这个人，我们早已列入黑名单，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除掉他。你放心，我们会加强戒备，也会尽快想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你们一定要保重。”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真心实意，“我能做的很少，只能在暗中尽量给你们递消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拖一刻是一刻。我改不了什么，可我……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们都懂。”老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你也要保重自己，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保住命，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做该做的事。”

我点点头，不敢再多停留，起身告辞。

老徐送我到门口，又塞给我一包安神润肺的汤药，低声叮嘱：“回去煎了喝，身子养好，才能扛得住事。”

我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推开药铺的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街上行人稀疏，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了影子，也拉长了这乱世里无边的孤寂。

我裹紧了衣衫，低头快步往安隅院的方向走，只想尽快回到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道熟悉又恶心的身影，斜斜地倚在路灯下，拦住了我的去路。

男人穿着一身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轻佻又阴鸷的笑，眼底藏着毒蛇一般的冷光。

是白光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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