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寒灯起，海棠落
安隅院又沉回一片死寂。
海棠花灯依旧夜夜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回廊，却烘不热院子里半分冷意。
王磊又变回了那个只会闷头扫院子的稻草人，天不亮就握着扫帚，从东廊扫到西廊，再从西廊扫回东廊，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弦的木偶。
他不再咋咋呼呼，不再碎碎念，连抬头看一眼窗内的我都不敢，只盯着地上的花瓣与落叶，眼神空洞得吓人。
下人私下都说，王管事是被前阵子歌舞厅的事吓破了胆，整个人都蔫了。
我依旧是那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白日里总爱靠着窗发呆，风一吹就咳嗽，咳得弯下腰，脸色白得像纸。
霜见和也回来时，总能看见我倚着廊柱喘息，指尖冰凉，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会快步走过来，脱下外套裹在我身上，掌心贴着我的额头试温度，眉头拧成一团，心疼得几乎溢出来。
“怎么又吹风？身子本就弱，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带着雪松与中药混合的清冽气息，能轻易抚平人表面的慌乱，却压不住我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愧疚。
我会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我只是……觉得闷，想透透气。”
他便会将我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回房间，亲自给我盖好被子，吩咐厨房炖最滋补的汤羹，守在床边看着我喝下。
他以为我是被死人的事吓坏了，是缺乏安全感，是离不开他的庇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满心只想为同胞报仇、恨不得将他以及所有侵略者汉奸碎尸万段的人。
不知道我每一次依赖、每一次示弱，全是精心计算过的伪装。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军部的电报便一封接一封送到安隅院。
热河那边局势吃紧，日军与各方势力摩擦不断，霜见和也身为特高课负责人，必须亲自前往坐镇。
消息定下的那一夜，安隅院灯火通明到深夜。
霜见和也把院里所有下人、护卫、丫鬟、厨娘全都叫到前厅，一字一句叮嘱，语气沉得吓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尹身子弱，受不得半点惊吓，外面的闲言碎语，半个字都不准传入院子里。她若是胃口不好、夜里睡不安稳、或是有半点头疼脑热，我回来唯你们是问。”
所有人垂首应是，大气都不敢喘。
他又亲自检查了我的房间，添了薄毯，换了更暖和的炭盆，连窗缝都让人仔细封好。
夜里，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阿尹，我去热河，最多二十天。”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你乖乖待在安隅院，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我仰头看他，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怕。”
“我保证。”他抱紧我，“我把最信任的护卫队留下，谁敢靠近安隅院，格杀勿论。”
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未眠，守在我床边，直到天快亮才起身离开。
汽车引擎声在院门口响起，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哭，怕，躲，全都没用。
小鱼的仇还没报，白光翔还在耀武扬威，侵略者还在这片土地上横行。
我不能一直躲在霜见和也的羽翼下当一只金丝雀，不能让王磊就这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更不能让我们穿越到这里，只成为乱世里无声无息的尘埃。
第二天午后，我支开所有下人，独自走到院子里。
王磊正蹲在地上捡落叶，背影佝偻。
“王磊。”
我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他浑身一僵。
他慢慢站起身，头依旧低着，不敢看我，嘴唇哆嗦着：“阿尹小、小姐……”
“别叫我小姐。”我望着院墙上空的天，天很蓝，却冷得很，“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
他肩膀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小鱼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我们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不能再当缩头乌龟。”
王磊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里面布满血丝，脸上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阿尹，小鱼都没了！我们再去，再去拼命，又能怎么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连自己都护不住！”
“所以我们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苟且偷生一辈子？”我声音微微提高，压着怒火与心痛，“看着白光翔继续害人？看着日本人横行霸道？看着更多人像小鱼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我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们去找药铺老徐。他是组织上的人。”
王磊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了。
“我们去找他。”我语气坚定，“我们告诉他，我们也是中国人，我们也想加入组织，想为国家做事，想为同胞出力。小鱼用命换来了我们的清醒，我们不能再浪费这条命。”
我以为他会退缩，会害怕，会像从前一样劝我别冲动。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神复杂得可怕，愧疚、痛苦、挣扎、绝望，交织在一起。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阿尹……我不是怕……我不是不想……我媳妇，未出世的孩子，小鱼都走了，我也该醒了。我再懦弱，再逃避，也没意义了……”
我心头微微一松，以为他终于下定决心。
可下一秒，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冻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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