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欺欺人
天光大亮时,我是在一窗浅淡的夏阳里醒转的。
窗外的梧桐叶被暖风拂得沙沙轻响,夏夜晚风残留的清润还萦绕在房间里,昨夜床边那道沉默守护的黑影早已不见,唯有被褥间淡淡的、属于他的冷香。
床头矮几上摆着去暑的冰糖银耳羹,温凉恰好,旁边是清润的莲子糕与冰镇过的青梅冻,每一样都是夏日里最合我心意的妥帖。
我刚轻动了一下指尖,房门便被极轻地叩响,力道轻得像夏风拂叶,生怕惊碎我半分睡意。
霜见和也推门而入,一身浅灰色夏款常服,褪去了军装的冷硬杀伐,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明晃晃暴露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
他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是我前几日随口提过喜欢的浅绿色薄纱,透气不闷汗,领口裁得轻巧,连袖口都做了防蚊的软边,处处都是他不动声色的细心。
他没有直接走近,先将衣物轻放在竹制屏风上,再弯身来到床边,指腹极轻地拂开我贴在脸颊被汗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晨起的微哑,温柔得能溺死人,“银耳羹我让佣人冰过一次,不烫也不凉,先喝一点解暑。今日外头日头毒,我哪儿都不去,陪着你。”
他伸手便要将我扶起来,掌心稳稳托着我的后腰,力道轻柔又稳妥,生怕我起身时头晕乏力。
夏日本就易乏,他更是连一点吃力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顺势靠在他肩头,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薄荷冷香,心头却一寸寸沉下去
——藏在歌舞厅后院老槐树底下的胶卷,此刻还埋在泥土里,夏日草木繁盛,人来人往,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可霜见和也的陪伴,是密不透风的温柔牢笼。
夏日早餐清淡,他亲自为我布菜,将瓜果都去皮切好,粥品吹到温凉才推到我面前,我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瓷杯,他立刻伸手接过,换过一杯温凉的蜜水递来,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一颦一笑、一呼一吸,都被他妥帖收进眼底。
见我额角沁出一点薄汗,他立刻拿起旁边的凉巾,轻轻按在我的额角,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庭院里盛放的栀子与茉莉,他立刻跟上,拿起一把竹骨扇站在我身侧,不急不缓地为我扇风,风势轻柔,刚好驱散暑气,又不会吹得我着凉。
他将我轻轻护在阴凉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柔:“日头大,别站太久,小心中暑。”
我翻看书页时,他便坐在我身侧处理公务,手边一直放着冰镇的酸梅汤,每隔片刻就替我添上一盏,我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他便立刻放下笔,伸手探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暑气不适,满眼都是紧张与心疼。
他甚至悄悄吩咐佣人调低了室内的冰盆温度,既清凉,又不伤我身。
他的好,细致到一风一扇、一饮一啄,是掏心掏肺的荣宠,是毫无保留的偏爱,是明知有疑却甘愿自欺欺人的纵容。
我被他这般无孔不入的温柔包裹着,心口越发烦闷,胶卷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得我在清凉的夏意里也喘不过气。
僵持到近午,日头最盛时,我终于寻到一丝空隙,借着让刘思敏去廊下摘几朵新鲜茉莉插瓶为由,将她叫到身边,背对着客厅里的霜见和也,声音压得轻而急。
“思敏,胶卷还在歌舞厅后院的老槐树下,我出不去,只能你去。”我指尖微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迫在眉睫的紧张,“你现在立刻从后院小门走,把胶卷取出来,直接送去三条街外的药铺,掌柜姓徐,是组织上的人。”
我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无力与悲凉:“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电台,没有接应,胶卷握在我们手里,只会引火烧身。只有交给老徐,情报才能送出去,这是唯一的活路。”
刘思敏脸色发白,却还是用力点头,死死攥住衣角:“阿尹你放心,我一定能行。”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
霜见和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檀香扇,自然地站到我身侧为我挡风遮阳,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手腕,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怎么站在这里说话?石板地热,我抱你回藤榻上。”
他说着便要俯身将我抱起,动作轻而稳,全然不顾夏日衣衫单薄,只一心怕我烫到、累到。
我慌忙拉住他的衣袖,扬起温顺无害的笑脸,掩去眼底所有慌乱:“没什么,我让思敏帮我跑一趟买些冰镇蜜饯。和也,你陪我绣一会儿花好不好?”
他低头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占有,有宠溺,有不安,还有一丝明知我在说谎却不愿拆穿的隐忍。
良久,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步伐稳而轻,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将我放在铺了凉席的藤榻上,垫好软枕,盖好薄纱毯,甚至细心地将我的手放进毯中,又将冰盆挪到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清凉又不伤身。
我拿起针线,他便坐在一旁,为我理好丝线,一手轻轻摇着扇子,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温柔得一塌糊涂。
刘思敏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往后院走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回廊尽头。
我握着针线的手微微发颤,霜见和也立刻察觉,伸手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尖,又将我的手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降温,声音心疼又温柔:“手怎么凉了?是不是暑气困得慌?不绣了,我陪你躺一会儿。”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侧脸,我这才看清,他偷偷地红了眼眶。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发哑:
“阿尹,慢点绣,不急。”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替我扇风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悄悄拭去眼角那一点几不可见的湿意。
再转回来时,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温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泛红与脆弱,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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