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感情这东西
刺鼻的药味缠了我整宿,混着霜见和也身上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堵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屋檐的轻响,能听见他略沉的呼吸,能分辨每一次衣物摩擦、每一次脚步挪动,甚至能感知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有多烫。
可我像被囚在一副沉眠的躯壳里,眼皮重如千斤,指尖、脖颈、唇舌,分毫都动弹不得,唯有意识清醒得残忍,冷眼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化不开的墨蓝色雾霭,连晨鸟都缩在巢里未啼,霜见和也就醒了。
他不是被军务催醒,不是被闹钟惊醒,是被心底那根死死系着我的弦,生生扯醒的。
一睁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眼底泛着青黑的眼,便一瞬不瞬死死钉在我脸上,生怕一眨眼、一错眼,我微弱的气息就会断去。
他动作轻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指尖那层常年握枪、扣扳机磨出的薄茧,蹭过我脸颊时却柔得像落雪,一遍遍描摹我的眉骨、眼尾、鼻梁、唇角,每一下都轻得不敢用力,藏着怕一碰就将我碰碎的小心翼翼。
他微微俯身,轻轻将我的手按在他滚烫的心口,那心跳狂乱、沉重又急促,似要把他浑身的热气、生机、血气与魂魄,都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进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里。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起身披上那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军装。
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眼底前一刻还浓得化不开的痴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奉天特高课课长独有的冷硬、戾色与杀伐之气。
可踏出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却频频回头,目光黏在我沉睡的脸上,半步都不舍得挪开。
他在特高课,比从前更狠、更绝、更不容置喙。
东京一封封密令、奉天城防调整、刺杀案余党清算、各方势力制衡周旋,卷宗堆得比人还高,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手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从前还敢偶尔进言,如今只敢低头听命
——谁都看得出,他们的课长,早已把所有情绪、所有软肋、所有疯魔,都系在了病房里那个沉睡的女子身上。
他疯了一般攥紧权柄,不是贪恋荣光,不是痴迷权势,是偏执地认定:
只有把所有危险掐死在萌芽里,把所有敢觊觎、敢伤害我的人彻底碾碎,把整个奉天城都握在他掌心里,等我醒来的那一天,才能活在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刀光、没有血腥、只属于他霜见和也的天地里。
可再急的军务、再重的差事、再严苛的密令,都拦不住他归心似箭。
一收尾手头所有事,他连军装都来不及脱,肩上还沾着特高课的硝烟冷意,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就疯了一般冲出办公大楼。
汽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一路闯过无数哨卡,卫兵看清车里是他,连拦都不敢拦。
推病房门的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永远是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先轻轻探向我的颈侧,确认脉搏,再缓缓贴到我的鼻尖,感受微弱的呼吸。
直到那一丝平稳却微弱的气息触到指尖,那颗从离开起就悬到极致、紧绷到发疼的心,才敢稍稍落下半分。
照料我的一切,他从不让旁人插手。
护士端着水盆、换药盘刚靠近床边,就被他一记冷戾刺骨的眼神逼退。
温热的毛巾被他拧到半干,先在自己手背上试好温度,才小心翼翼避开我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擦去我唇角残留的药渍、脸颊上薄浅的凉意,擦过下颌、脖颈。
输液管的流速,他要反复调试,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药滴匀速落下,怕快一分药液刺激血管疼到我,怕慢一分耽误救治拖了恢复。
他让人天不亮就去奉天最有名的点心铺排队,买来最新鲜的蜜饯,亲自用银勺一点点碾成细润无渣的泥,冲进水里,再用干净棉签蘸取,一点点涂在我微凉的唇上,一遍又一遍,哑着嗓子柔声呢喃,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阿尹,尝尝,是你最爱的味道,甜的,不苦……”
他总爱攥着我的手,将我的掌心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脸颊、滚烫的眉心,像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肯松开。
他会整夜坐在床边,低声跟我说话,絮絮叨叨,不分昼夜。
说院门外他亲手种下的那一池荷花,如今已经抽出嫩生生的青叶,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极了我从前在青石池边捻着槐叶、歪头看他的模样。
“等你醒了,我们就去看。”
“等你醒了,我什么都依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等你醒了,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半步,再也不让你受半分伤。”
他的痴狂、温柔、偏执与疯魔,全给了榻上沉睡的我。我成了他在人间厮杀、撑着这具躯壳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而我躺在榻上,心如寒石,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愧疚,只静静等着我什么时候能动,系统什么时候能有新的动静。
期间,川岛一郎来过两次。
川岛一郎第一次来,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冷雨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晕开一片模糊水痕。
他一身肃杀深色军装,肩章锃亮,身姿挺拔,就立在病房门口,没有出声,没有迈步,像一尊沉默冰冷的雕像。
目光先沉沉落在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久久不移,再缓缓转向床边守着我、眼底布满红血丝、形容憔悴却眼神痴绝的霜见和也,指尖不自觉蜷缩,指节泛白,连肩线都绷得发紧。
他看着霜见和也如何小心翼翼为我掖好被角,指腹轻轻抚平被角每一道褶皱,生怕一丝风漏进来冻到我;
看着他低头吻我指尖时的虔诚与绝望,那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倒像在供奉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一样冷血狠厉、从不动情、从无软肋的男人,如今为了一个女子,沦落到这般疯魔脆弱、失魂落魄的模样。
川岛一郎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不解,有唏嘘,有漠然,还有藏在最深处、一碰就疼的触景生情,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拼命压抑的、对我隐秘的心。
我在窄巷里扑身挡刀的决绝,那股飞蛾扑火、以命相护的痴绝,像极了当年为他逆天命、叛族群、连命都不要的九子。
也让他这颗早已冷硬如铁、冰封多年的心,在这一刻,为我,轻轻一颤。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雨势都渐渐变缓,终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沧桑、隐痛与旧伤,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室冷雨与压抑的沉默。
第二次到访,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进来,落在我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霜见和也疲惫不堪的身上。
他连日不眠不休,在杀伐与痴守间来回奔波,早已撑到了极限,终究是趴在我床边昏睡过去。
可即便在梦里,那只攥着我的手也依旧死死扣着,指节泛白,半点不肯松开。
眉头始终紧锁,梦里都在低声细碎地唤我的名字,声音哽咽,满是哀求与恐慌,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化作飞烟消失不见。
川岛一郎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床前。
目光先落在我毫无生气、如同沉睡娃娃一般的脸上,那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比看向霜见和也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刻意忽略的怜惜。
他暗中查过我所有蛛丝马迹,查过我接近霜见和也的目的,查过那些令人起疑的痕迹,可我挡刀那一刻的决绝与真切,容不得半作假。
他终究是不懂。
不懂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怎么会在我一个女子身上,纠缠得如此惨烈、如此矛盾。
不懂自己明明与我毫无瓜葛,明明立场相对,却会在看见我沉睡不醒时,生出一丝连他都鄙夷、却压不下去的牵挂与在意。
一如当年,他始终不懂九子为什么会为了他,众叛亲离,粉身碎骨,至死不悔。
他没有叫醒霜见和也,只是默默从随身皮箱里取出一盒东京高价运来、专供高层使用的特效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这药,本是他为自己备下,此刻却心甘情愿,留给了我。
又深深、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和床边昏睡的霜见和也,最终悄声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长夜漫漫,病房里,只剩下霜见和也细碎不安的梦呓,和我平稳却毫无意识的呼吸,一整夜,不曾停歇。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旧日复一日,在特高课的杀伐与医院的痴守之间疯魔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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