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合该我拜你

霜见和也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所有痛楚。

“今日所有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身旁几名副官闻言，当即就要开口劝谏。

“课长！万万不可——”

霜见和也抬手摆了摆手，直接打断属下所有的进言。没有人再敢出声，一众士兵攥紧手里的枪，个个神色焦灼，却只能死死缄口。

他上前一步，皮鞋尖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尚且瘫坐在地上的周守田，声音压得很低，冷沉沉。

“还不赶紧滚。”

周守田满身尘土，胸口还受了拳脚，他撑着地面勉强抬头，一双眼睛恨恨盯住霜见和也，又侧过头望向手里还举着手枪的我，满是不甘。

余下几个幸存的土匪连忙扑上来，七手八脚搀扶起周守田。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互相掩护着，跌跌撞撞穿过长街的硝烟与狼藉，拐进街巷深处，身影一点点消融不见了。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踪迹，我紧绷到发抖的肩膀才松下来，悬在喉咙口那颗心，总算是安稳落回胸腔。

我手里那把手枪还沉甸甸攥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白，虎口一阵阵发麻。

霜见和也走到我的面前。

方才杀伐凛冽的戾气尽数敛了回去，他按着我的手，放下了枪，伸出一臂，轻轻揽住我的后腰，扶着我，声音放得很轻。

“阿尹，我们上车。”

他半扶半拥，将我送入轿车后座。车门“咔哒”一关隔绝外面所有喧嚣。车厢里光线幽暗，他立刻攥住我的手。

他掌心滚烫，指腹牢牢扣紧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

一路行驶，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厢里面安静得可怕。

我侧过脸偷偷看他。他侧脸的轮廓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目光落在车窗外面，可手一刻也不肯松开我。

他的大拇指，一下，又一下，无意识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那一下下触碰，满是隐忍的缱绻，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会从他身边消失。

车子终于抵达婚宴拜堂的宅邸。

车门外人声喧哗，宾客云集。各方日军军官，一众汉奸权贵悉数已经到场。

车门向外打开，霜见和也先下了车，随即俯身，伸手过来，依旧牢牢牵住我的手，将我从车里接引下去。

我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台一侧的川岛一郎。

他目光悠悠落向我的身上，那一道视线沉沉的，转瞬即逝。

拜堂的仪式已经等候多时。

红烛高烧，红绸垂落，满堂宾客喧喧嚷嚷。

我整个人脑子浑浑噩噩，方才长街上枪响厮杀的画面还一遍遍在我脑海里面回放。方才我拿枪抵住他后脑，我到现在手心还在发颤。

可我必须演好这一出戏。我收敛心底全部纷乱，扬起一张温婉明媚的笑脸，依偎向霜见和也身侧，模样看上去，当真如同一个终于嫁给心上爱人，满心欢喜沉醉的女子。

霜见和也站在我的身旁，他侧过头，垂眸看向我。周遭宾客都在谈笑，没有人听得见我们之间低声的交谈。

他的手掌悄悄收了力道，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一点，凑近我的耳边，用气音只对我说：

“方才在车上，我一直在怕。”

我心头一颤，偏过头，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反问：“和也，你怕什么？”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疲惫。

“我怕方才那一刹那，你真的会扣下扳机。”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一时竟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我只能维持脸上那一副欢喜温柔的笑意，眼底藏起所有的闪躲，指尖轻轻回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算作回应。

司仪高声唱喏，拜堂的仪式正式开始。

“一拜天地——！”

满堂寂静一瞬，都看着我们，可身侧的霜见和也却稳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全场哗然，司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心头一紧，连忙低声扯他衣袖：“和也，快拜。”

他却低头凝着我，眼底盛满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温柔，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不让我弯腰。

他声音清亮，透过满堂细碎的议论，清清楚楚响在大厅里：“阿尹不用拜。”

所有人瞬间噤声，满场宾客面面相觑，连高台之上的川岛一郎都微微蹙眉望来。

我怔怔抬头看他：“你胡闹什么，大婚规矩，怎能不拜天地？”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我鬓边的红绒，嗓音温柔却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

“天地配不上你。”

话音落下，他松开我的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微微躬身，脊背弯曲，郑重地朝着我深深一拜。

“世人皆是夫妻同拜天地。”他垂着眼，字字恳切，“但霜见和也此生，不拜天地，只拜阿尹。天地浩荡，不及你分毫。该拜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浑身一震，脸上佯装的欢喜笑意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心口又酸又涩，慌乱得无处安放。大红嫁衣的流苏轻轻晃动，遮不住我骤然泛红的眼尾。

满堂死寂，无人敢言。特高课杀伐果断、冷血狠戾的霜见课长，竟在大婚之日，弃了百年规矩，独独跪拜他的新娘。

直起身时，他眼底只剩我一人，凑在我耳边，用气音缱绻呢喃：“阿尹，天地是护不住你的，可我能。所以，我拜你。”

司仪反应半天才颤声开口：“二拜高堂——！”

我下意识想要躬身，他再度伸手按住我，力道温柔却坚定。

依旧是他，独自俯身，朝着空落落的高堂席位，再度郑重一拜。

他侧头贴着我耳畔，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

“我无高堂可依，我的母亲曾经一次一次害你，我此生唯一的归处，只有你。祖宗先人不及你，世俗规矩，也不及你。”

宾客彻底失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知道霜见和也孤傲冷血，从不受世俗桎梏，今日却为一个中国女子，颠覆所有礼数，卑微至此。

我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颤，小声劝他：“和也，别这样，会被人非议的。”

他抬眸扫过全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冽的威慑，转瞬又温柔落回我身上：“非议便非议。我霜见和也的婚事，我想如何，便如何。我只要我的阿尹，不受半分委屈。”

司仪硬着头皮高声：“夫妻对拜——！”

我站在原地，早已心绪大乱，再也装不出半分娇羞欢喜。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身前，微微垂首，再次独独对我躬身行礼。

距离极近，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我慌乱的脸，眼底是泛滥的爱意与卑微。

“夫妻对拜，亦是我拜你。”

直起身的刹那，他伸手将我紧紧揽入怀中，不顾满堂宾客，力道温柔又珍重。

“世人成婚，是妻随夫拜。”他埋在我发顶，轻声呢喃，“可我娶你，是我心甘情愿臣服于你。往后余生，我敬你、护你、宠你，万事皆以你为先。”

礼毕，满堂迟来的轰然喝彩，混杂着无数震惊与艳羡。

高台之上的川岛一郎眸光沉沉，落在我被他紧紧拥住的身影上，眸底的情愫彻底敛尽，只剩冰冷的淡漠。

霜见和也敏锐捕捉到那道视线，揽着我腰身的手臂骤然收紧，将我完完全全护在怀里，宣示着独属于他的占有。

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道：“看见了吗？今日全奉天、全关东军的人都看着。你是我霜见和也倾尽所有、宠爱的妻子，无人能比，无人敢觊觎。”

我抬眼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依旧佯装温柔娇软：“你今日，太过张扬了。”

他薄唇勾起一抹苦涩又深情的笑，指腹轻轻擦拭我泛红的眼角：

“我就是要张扬。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霜见和也的偏爱，永远只给你尹酒一人。”

宾客陆续上前敬酒道喜，喧闹声此起彼伏。他始终护在我的身侧，寸步不离。但凡有人要过来劝我饮酒，他便不动声色的往前半步，全部替我挡下酒杯。

“阿尹身子今日疲累，酒，由我代她饮下。”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辛辣浸透喉咙，他却眉眼温柔如初。

我拉了拉他衣袖，小声劝道：“少喝一些酒吧，和也。”

他低头，垂眸深深望着我，眼底醉意漫涌，爱意却清明滚烫。他俯身在我耳边，嗓音沉沉沙哑：

“只要能留住你，颠覆规矩、受尽非议、饮酒伤身，我都甘愿。阿尹，就算你永远骗我、永远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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