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教科书一角
明天就上战场了,今晚祁盛不准备早睡,想趁着最后能摸书的时间多摸一遍,虽说在众人眼里,闭着眼都能过,但越是这样越紧张。
护士进来换流质管子的时候,他还在刷题,抬头看了眼祁炀,十分钟前睡着了倒被护士这么一折腾,醒了过来,眉目微微蹙着,似乎很不满。
待护士走后,祁盛搁下笔,去鼻孔大小的卫生间打了盆热水,帮祁炀擦身。祁炀浑身瘫软,动都动不了,就只得默默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儿子。
他动作极细微,生怕不小心弄疼他某一块皮肤,现在的祁炀,肌肉就跟萎缩了一样,软趴趴的,再加上几天没吃实质性的东西,全靠流质续命,身体日渐消瘦。
祁盛轻轻握着他细得只剩一张皮裹着的手臂,慢慢擦拭着,鼻尖却是越发酸涩,不敢开口说一个字,生怕嘶哑的嗓音被他看穿。
“盛…盛…”他抖着唇瓣,努力拼凑着语词,最后就只剩这单薄的字眼。
祁盛把拧干的毛巾搭在盆沿,睫毛轻颤一下,悲催的泪在祁炀看不到的死角一落千丈,他感觉到眼角传达的冰凉,慌张失措地转过头去:“我去收拾一下,你歇着…”
话音未落,他端着脸盆,逃也似的往卫生间跑去。把水倒掉,然后收拾了下,正巧碰上买晚饭回来的陆朝。
他提了下手中的袋子:“我刚去楼下买了点炒年糕,快来吃。”
祁盛沉吟道:“你先吃吧,我不饿。”
“别光顾着复习,饿坏肚子。”
“一会吃。”祁盛犹豫了下,又说:“我出去透透气。”
病房外,来往着凌乱的脚步,那些刻意放轻的交谈声和着冰冷绝望的空气慢慢融合,每个人的神情渐渐染上窘迫。
窗户开了条缝,时不时有风灌进来,祁盛倚着窗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这些天太累了,又要照顾祁炀,还要复习,一颗心完全不够用。
还不知道祁炀这样子能维持多久,他的生命被按下了倒计时,那些逐渐归零的数字正飞速运转,就是说,祁盛终会尝到失去的滋味。
“祁盛!”
久违的呼喊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心上,惹得祁盛猛然一震!
抬眸即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刻却染上浓浓的一笔戾气,两只自然垂落的拳头随着双腿快速摆动而反复捏握。
从护士台到祁盛这边的窗户,短短几步,却格外漫长,泼墨的夜色深深地勾勒出窗前那道瘦削的身影,和着走廊的灯,越发显得苍白。
祝成风沉声:“为什么不和我说。”
就在今天,祝成风耐不住性子,丢下复习资料,找到了班主任,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班主任才道出实情,二话不说就来了医院。
祁盛冷道:“你来做什么…”
他没听,自顾自发起牢骚:“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到底在搞什么,祁盛!”
“抱歉,没听到。”
“没听到?”祝成风怒睁双眸,显然是不相信。
祁盛对他怀疑的语气颇有不满,微不可察地蹙眉,压低声音:“你快回去,明天就考试了,别耽误…”
“我不走。”
“……”祁盛愣了一下。
接着,祝成风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拉开拉链,把装满的复习资料在祁盛眼皮底下展示了一番:“东西我都带来了,今晚咱们最后冲刺一波。”
片刻后,祝成风抬眸,看向祁盛,补充说了句:“我陪你。”
祁盛怔然半晌,本想拒绝的,但被恰好走出病房的陆朝撞了个正着:“呦?是你呀,你怎么在这?”
祝成风微怔,侧身,稍稍鞠了个躬:“陆叔叔好,我们明天就考试了,所以我来跟他一起复习。”
“这样啊。”陆朝向祁盛投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笑道:“吃饭没?”
还没开口,咕噜噜的叫声正合时宜地响起,祝成风这才想起今天就早上吃了煎饼果子,接下来都没进食,还不是担心某人?尴尬的同时还不忘朝祁盛偷偷抛了个责备的眼色。
陆朝失笑道:“我刚在楼下买了两份炒年糕,快来吃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你也来过我们家,也算是自己人了。”陆朝走回病房,不时侧目,笑着解释了一通:“再说了,不吃饱哪有力气复习迎考呢,呵。”
祝成风拘谨地跟在后面,当他看到病榻上的男人时,就像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仍记得上一次见到祁炀,他还温柔地对他笑,对他说话,而眼下却像换了个人。
颧骨高突,越发衬出眼窝的深陷,目光无神,脸上罩着一层青黄的薄皮,脑袋侧着时,就剩一根枯枝般的筋骨连接着此刻看来硕大的头颅。身上这件病号服有些大,微黄的袖口盖过青筋暴起的手掌,露出一点指头的形状,像一杆枯萎了的水葱。
祝成风没敢多看一眼,低头,压着嗓子,轻喊:“祁伯伯。”
声音细微,像初夏的蝉鸣,不仔细听,确是听不真切。
陆朝在窗边收拾着沙发:“今晚你们也别复习太晚,早点休息…”
环顾了下四周,目光又转回两人身上,飞快地补充了句:“要不我明天送你们去考场吧。”
“不用。”祁盛拒绝,“就在学校考,我们认路。”
陆朝愣道:“那…我在校门口等你们结束,回来和你爸说说感想。”
闻言,祁盛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祁炀,不由鼻酸,抿了抿唇角,说:“有什么好说的。”
“呵…”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的脾气,陆朝倒没责怪。
-
夜阑人静的住院大楼,灯次第熄灭,却始终留着几盏,照亮黑暗,透出些许微薄的希冀。
祁炀睡着了。
呼吸很平静,甚至响起很轻很轻的鼾声。
方才还为了两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孩子,却不知何时趴着睡着了。
一本摊开着的资料还躺在祁盛的胸口,修长的手指仍微微蜷曲,保持着捧书的姿势;
祝成风的脑袋贴在祁盛的肚子上,两条健硕的胳膊紧紧环住其腰,不时咂嘴,寂静的眉目间流露着的不只疲惫,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满足。
陆朝去澡堂简单冲了个凉,回来时就看见这俩孩子抱一起睡得正香,不由轻笑一声。
夜里的微风吹在身上,飕飕的凉,陆朝走过去,将窗户关紧,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条薄被,俯身,想帮他们盖上。
手去扯祝成风的胳膊,却被祝成风恼火地甩开,眉头皱了下,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别碰他…他…他是我的…”与此同时,腰跟着扭了两下,一条健壮的腿往上一抬,便轻易地跨过祁盛的腰肢。
陆朝愣住,胸口莫名涌上一丝酸涩,旋即,嘴角扯动了下,二话不说就将薄被盖严实,顺便拿走了祁盛手中的课本。
无意间瞄到摊开的纸页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奇地低头看了眼,就再挪不开视线。
「今天中午去食堂?」
「我要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盛盛,你要吃鱼香肉丝还是盖浇饭?」
「不吃。」
「那就鱼香肉丝。」
…
「黑板上老师讲啥呀?」
「自己听。」
「下课借我抄下笔记,我先睡会。」
…
那些形态各异的字体和偶尔穿插的简笔画,描绘出两个孩子稚嫩的时光,是令人怀念的青葱岁月,是懵懂的心思,字里行间透着些俏皮。
陆朝忍不住去触摸,微糙的指尖在那简笔笑脸上轻轻掠过,似乎亲眼目睹了一幅令人陶醉的景象…
教室里那台年久失修的风扇呼啦啦地转动,带走些燥热的空气,但吹不走嗜睡的困意;
讲桌上的老师,斑白了鬓发,泛黄的衣领,带着微微的皱褶,手中捧一本名著,滔滔不绝古往今来;
有光照在他的眉梢,烫了层金,就连眼皮都镶了钻,低着头,写下一串复杂难懂的词藻,身旁不时传出口水细咽的声响,微不可闻,轻轻抬眸,看一眼,便恰好赶上这惊鸿的视觉盛宴。
少年嘴里含着的真知棒,随着粉唇的一张一合,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可乐味,而后歪头望住他,口齿不清地说一句:“看什么看。”
他就知道,那人将会带他走完一整个青春,任风吹,任雨淋,皆不为之撼动。
在课本合上的一瞬,一滴清澈的露珠唐突地落上页脚,像雨点般,快速晕染开不规则的形状,仿佛那些不可明说的情绪以前被埋藏在不见天日的深井里,现在才喷涌而出,在这无人察觉的黑夜,寂静地释放着,开出了一朵耀眼的玫瑰。
他将它轻轻放回茶几,简单收拾一下,搬了张凳子,坐到病榻前,拉过祁炀枯瘦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去,而后低头,把脸埋了进去。
只有嗅到那熟悉的气息,他才会安心,或许往后要过完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能够再一次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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