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他望着满天星斗,耳中传来下方“九条”、“八万”、“胡了”
的清脆声响,目光便也在夜空中将几颗星星连成了麻将的形状。
人对声音的感知各有不同。
譬如有些男子听见女子唤“爹爹”
时,总会格外欢喜兴奋。
女子们听到男人说出“买”
字时总会喜上眉梢。
可李长青偏爱的却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
毕竟其他声响终究只是偶尔划过耳畔。
就像夜空里倏然炸开的烟火,唯有这琐碎的日常对话,才能日复一日地织进生活的纹理中。
从未缺席。
待到婠婠真正融入这小院生活的第三日夜晚。
李长青的肚子上终于不再压着那颗沉甸甸的脑袋。
这般无拘无束的感觉,连呼吸间青草的气息都仿佛浓郁了几分。
……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李长青终于将新话本的开篇写得满意,这才轻轻搁下笔。
正当他打算吹熄屋内数十盏烛火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望着倚在门框上的婠婠,李长青随口问道:“还不歇息?”
婠婠背着手轻哼一声:“睡不着。”
李长青从椅中起身,缓步向门口走去:“输光了银子,心里不痛快?”
毕竟是头一回同另外三位姑娘打麻将,婠婠还不懂其中深浅,便如当初的怜星一般。
不过一个多时辰,钱袋就空得如同刚洗过的脸。
黄蓉三人一边数着赢来的铜板,一边心满意足地回房去了。
唯独婠婠拎着酒壶仰头“吨吨”
直灌,任谁都瞧得出她满腹郁闷。
被李长青这般打趣,婠婠顿时攥紧拳头,恨不得给他一下。
可想到这人用毒的本事,她又轻哼一声,压下了这找死的念头。
静默片刻,她才低声道:“不是为先前的事……就是莫名睡不着。”
李长青嘴角微扬,转身去酒房取了两壶酒,随即轻身跃上屋顶。
婠婠跟着落在他身旁,歪头打量他:“你怎的这般喜欢上房顶?莫非想当梁上君子?”
李长青瞥她一眼:“再拐弯抹角骂人,我可回去睡了。”
婠婠撇撇嘴,仰头灌下一口酒。
温热的酒液入腹,化作缕缕暖流散开,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静了几息,她双手向后撑着屋瓦,望向星空:“你这人倒是大方,这些好东西随手就拿出来?”
李长青语气平淡:“算不上大方,只是不太在意罢了。”
婠婠眼睛一亮:“那多酿些让我带回阴葵派?”
李长青干脆地摇头:“别害我,我可不想卷进江湖是非里。”
他自己酿些酒,与投缘之人共饮取乐,倒无妨。
但若大批制作用以壮大某个门派,性质便截然不同。
依武林那点习气,不出半月,这小院怕就要变成集市——
不是来讨酒的,便是来逼问酿酒秘方的。
危险虽谈不上,但搬离此地、舍弃眼下这偏居一隅的闲适,怕是免不了了。
见他拒绝得毫不迟疑,婠婠也不纠缠,只轻轻咂了咂嘴。
这话原也就是她随口一提罢了。
李长青饮了一口酒,忽然问道:“你似乎对阴葵派格外上心?”
婠婠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将双膝并拢收拢,下巴轻轻搁在膝头。
待这个姿势摆妥了,她才低声开口:
“小时候遇上战乱,家里人都没了。
我不知走了多远,直到鞋底磨穿。”
“那时遇见一个人,说跟他走,就给我一双新鞋。”
“后来他把我带到一个拍卖场……五岁的我,就被放在高台上,像货物一样任人叫价。”
回忆往事时,婠婠的声线褪去了往日的轻快。
那语调里含着悠远的追思,又似低语般轻轻飘散。
一旁的李长青听她低语,顺势问道:“之后你便被带入了阴葵派?”
婠婠颔首,极轻地应了一声。
她微微仰首望向天际,声音细若游丝:“原以为师父杀了买我之人,将我带入派中,日子会好过些。”
“可那不过是从一处身不由己的牢笼,换到另一处更无法自主的囚牢。”
“只是这囚牢更大,也更血腥残酷。”
“但在这里,我总算能争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偶尔能支配的时间。”
“所以比起别处,阴葵派倒让我生出几分留恋。”
她话音极轻,李长青听着,连手中的酒壶都忘了举起。
这些话她说得平淡,可若设身处地去想,其中艰辛只怕常人难以承受。
不同于李长青前世所历的太平年月,此世五国割据,战火不休。
江湖之中亦是纷争不断,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朝廷视百姓如草芥,武林武者亦可随意践踏平民尊严乃至性命。
在这夹缝之间,命运凄惨者数不胜数。
婠婠显然是其中之一。
而能从孤苦无依的幼女成长为名动天下的女子,其间辛酸血泪,又有几人真正明白?
至少李长青觉得,自己两世所经历的苦楚加起来,怕也不及婠婠十之一二。
所谓魔女,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养成?
阴葵派的名声,江湖中稍加打听便知。
即便不去打听,在百晓生麾下的百晓堂买一本《武林势力录》,也多少能窥见该派往日行径。
其对门下弟子的栽培,近乎养蛊。
自幼搜罗孤儿,一同练功起居,再置于一处相互厮杀。
胜者存活,败者……
尸抛荒野,成为鸦兽之食。
可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婠婠,却对阴葵派怀有某种归属与温情。
于李长青看来,这不知是该叹其悲哀,还是敬其坚韧。
或许二者皆有。
静默片刻,李长青开口道:“所以你才总不爱穿鞋么?”
婠婠想了想,答道:“起初是的,后来便成了习惯……”
“况且赤足运功,也算一种修炼。”
至此,李长青方知她为何总爱赤足而行。
他不由笑了笑:“赤足也好,只要你自己欢喜便足矣。”
话音落下,婠婠侧首望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放下过往,试着穿鞋行走。”
李长青洒然一笑:“我为何要劝?”
迎着婠婠的目光,他声音温和下来:“有些事本就难忘,何必强求遗忘。”
“如今的你,好不容易能握住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又怎会劝你放弃?”
“只要是你心之所向,外人哪有资格干涉?”
许是因为知晓了她的经历,李长青此时语气格外轻缓柔和。
比之昨日乃至今日先前,都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暖意。
那声音入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渗透力,顺着耳际流入血脉,让周身泛起隐约的暖意。
婠婠听着,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婠婠的视线在李长青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道:“你倒是特别,和我从前解决的那些男人都不太一样。”
“那些人总爱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装模作样地劝解,无非是想让人卸下防备,好有机可乘。”
李长青随意地笑了笑:“我只是嫌那样太费神,麻烦。”
婠婠唇角微扬,并未争辩。
无论如何,在她眼中,李长青确实与旁人不同,这就够了。
两人静坐片刻,酒壶已空了一截。
婠婠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挺好奇。”
李长青接话:“你是想问这酒,还是下午那盏叶菩提?”
婠婠声音轻柔:“你既猜到了,就不怕我另有打算?我不信你不清楚这些酒和茶的价值。”
李长青舒展了一下手臂:“身外之物罢了,你若想要,取走便是。”
婠婠眼波流转:“这是在试探我么?”
李长青想了想,摇头:“不算。
人心最经不起试探——若试出好结果,难免伤情分;若试不出,反倒难收场。
真要说的话,不过是没那么在意罢了。”
酒没了可以再酿,茶嘛,总有机会再得。
是否与人分享,全看他当时心境,或是看那人顺不顺眼。
显然,婠婠身为书迷的身份,加上那副好相貌,让她占了不少便宜。
听罢李长青的话,婠婠笑出声:“你倒是看得开。”
李长青耸耸肩:“没办法,心眼太小,眼界就窄。
有时候心宽一些,才能装下更多好东西。
若不是这般性子,哪能在这深更半夜,还有你陪着对月饮酒?”
婠婠将曲起的腿伸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歪理一套一套的,听着倒让人舒畅。”
李长青淡然道:“那就够了。”
他提起酒壶,轻轻碰了碰婠婠手中的那只,仰头饮了一口。
婠婠会意一笑,也学着他的样子,举壶畅饮。
只是这一口酒,似乎比先前更甘醇几分。
悄然入心。
她忽然侧过脸,望向李长青:“你会唱安眠的曲子么?”
“安眠曲?”
李长青闻言转过头,在记忆里搜寻片刻,点了点头:“倒是记得几首,不过多是哄孩童的,适合你的恐怕不多。”
婠婠微笑:“无妨。”
李长青便饮了口酒润喉,轻轻清了清嗓子,试了几个音。
听着他发出那些略显古怪的调子,婠婠不由得眉眼弯起,心里生出些许隐约的期待。
片刻停顿后,低缓的歌声轻轻响起:
“夜幕沉沉垂落,星子点点相随。”
“虫儿轻飞,虫儿轻飞,你在思念谁。”
“天边星子含泪,地上玫瑰渐萎。”
“凉风微微,凉风微微,有你在便美。”
……
或许因为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又或许是因为知晓了婠婠过往的零星片段。
李长青唱得很轻,嗓音里却仍带着那股特有的懒散意味。
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没有丝竹相伴,却像悄然而至的春雨,无声浸润心田。
歌声飘荡间,婠婠听了两句,不自觉地合上眼,随着节拍轻轻点头。
那双赤足轻点在砖瓦之上,随着李长青哼唱的旋律微微起伏,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夏夜本就多飞虫,歌声随风散入月色里,婠婠瞧见真有细小的影子从暗处浮现,悠悠掠过眼前,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待那飞虫不见,她身子一偏,自然而然将头枕在了李长青膝上。
李长青低眉看去,见她双目轻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目光里却透出几分怜惜。
清晨时他曾对林诗音说过,有些活泼是能装出来的。
眼前的婠婠,心里装的事其实比林诗音和小昭都要多。
若换作常人,哪怕是黄蓉或小昭,走到她这般境地,心性怕早已翻天覆地,恐怕连强作欢颜的力气都不剩了。
所以在李长青眼中,婠婠像是一株从漆黑土壤里挣出来、竭力想触碰阳光的花。
即便终于探出了黑暗,她心里仍固执地留着一角清白。
这固然难得,却也叫人心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仰首望向夜空,口中歌声未断,只是比先前更温和了些。
“冷风吹呀吹,只要你在旁。”
“虫儿飞,花儿睡,成双才觉美。”
“不怕长夜黑,只怕心易碎。”
“不问累不累,不问南北西东。”
他望着月亮,并未察觉膝上的人悄悄睁开了眼。
那双映着星月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映出他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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