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皮筋
半小时过去,江枫把手背上贴着的净符揭下来,血色已经渗进纸面最底层,证果的阵法余力被吸得干干净净。
郭旭接过净符收进袖口,低声开口。
“残钉的事,第三局结束后必须想办法处理。”
江枫站起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胸口那枚残钉安分了一阵。
爽灵的身形从山门照壁后面重新凝出,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皮筋,两端在指间绷直。
“时间到,第三局。”
场地中央暗红契文重新浮起,第三格亮起深红线条,光栏把前院圈成封闭空间,郭旭再次被推到光栏外沿。
爽灵把皮筋两端往身侧一扯,红线在空中绷平,横在山门前院正中,离地三寸。
然后两端开始变化。
左端浮出一张病历,纸页上的字在暗红光里翻动,诊断书后面跟着一连串寿命消耗数字。
病历后面是病床的影像,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输液管垂在床栏上。
右端浮出另一组画面。
江临被书中规则拖走时的背影。
白鹤坳那间空屋子里黎云坐在门槛上等人回家的侧脸。
证果刚才被架走时道袍前襟的血迹。
青云观山门石柱上被九阵反噬崩裂的一道细纹。
两端的画面同时清晰到不像幻象,像是被人从江枫的记忆里硬生生抽出来摆在空气中。
爽灵松开手指,皮筋自己悬在那里,两端画面各占一侧。
“跳皮筋。规则很简单,皮筋会升三层,你每过一层算一关,碰线算输,踩线算输,越界算输。”
江枫看着离地三寸的红线。
“界怎么算?”
爽灵指了指左端。
“往这边歪太多,你活不下去。”
又指了指右端。
“往那边歪太多,你回不来。”
“你必须在中间过。”
郭旭站在光栏外,看看两端悬浮的画面,脸色变得很难看。
“弹珠考的是落点,折纸考的是选择,这一局考的是你到底认不认自己。”
江枫回头看他。
郭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想活,也放不下别人,这两条线你从来都扯不清楚,它就拿这个做局。”
爽灵拍了拍手,皮筋两端画面晃了晃。
“开始吧。”
江枫退后两步,把脚站稳,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看了一眼山门外头柏树投下的影子和被风卷停的落叶。
风从东南来,柏树影往西北斜出一臂长,落叶停在西侧砖缝里,叶尖朝北偏东。
他用梅花易数起了第一卦,时辰为数,风向为动爻,树影长度为静爻,指尖搓过铜钱正反面确认六爻排列。
卦象指向右脚先迈,重心偏低,走中线偏右。
偏右是山门那侧,是证果倒下的方向,是青云观的门。
爽灵看出他的路线选择,左手一翻,病床那端的影像被拉大,监护仪的滴声贯入场地,江枫耳朵里全是那个节奏。
“每次你管别人,寿命账就往下掉一截,尽管九十天的命被你续到三千多天,可扣起来也快,寿命说没就没了,你还觉得自己活得安稳?”
江枫右脚跨出,重心沉在腰腹,身体压到皮筋正上方时,红线离他小腿外侧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病床影像里的心电图跳得更快,输液管晃动,那双布鞋被推到床沿快要掉下去。
他没停下脚步。
左脚跟上来,越过红线,落地时砖面震出一层灰粉,两枚铜钱在掌心转了半圈归位。
第一层,过了。
皮筋嗡的一声升到膝盖高度,画面跟着变化。
江临穿着当年那件旧夹克,站在书中世界坍塌的走廊尽头,背对江枫,肩膀微微塌着,像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有人来接他。
黎云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发簪,双目无光地对着门外发呆。
爽灵绕到皮筋后面,视线越过红线落在江枫脸上。
“你爸当年为了救你,布阵把自己折进去,困了二十多年。”
江枫盯着膝高的红线,没接话。
“现在你想着进书深处救他出来,你觉得这和他当年有什么区别?”
爽灵语气变得平淡,少年的戏弄劲收得干净。
“父救子,子救父,一代一代往书里送人,到底图什么?”
江枫没有正面回答,左手收起铜钱,换成右手食指从指尖到虎口依次掐过,小六壬六宫在指节上滚了两轮,落在留连上。
留连主缠绵反复,宜侧宜退。
他不从正面过,侧身贴着皮筋左端往横里移了两步,右端画面随之拉长,江临的背影和黎云的侧脸被拉远,像有人用手把照片的两角往外扯开。
胸口残钉在这时候发作,热度从肋骨内侧蹿上来,贴着血管爬过锁骨,一路顶到太阳穴。
耳朵里忽然灌进监护仪的滴声和病房里夜班护士换药的脚步声。
江枫侧身的动作被热度打断了小半拍,左膝差点撞上红线。
爽灵看着他的膝盖。
“你怕的东西我都替你列过了,第一局你怕我改判断,第二局你怕我碰你救过的人。”
江枫把膝盖往回收了两寸,侧身的弧度重新稳住,红线在膝前晃了晃没碰上。
“可你最怕的不是死。”
爽灵的声音落在监护仪的滴声间隙里。
“你怕死的时候,江临还在书里出不来,黎云还坐在门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江枫右腿从侧面迈过皮筋,落地时脚底踩在证果血迹的边缘。
“你怕证果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他连一个徒弟的儿子都没看住。”
左腿跟过来,重心压稳,红线从膝侧掠过,没有碰上。
第二层,也过了。
皮筋再次升高,这回直接到了胸口位置,红线横在江枫面前,两端画面合到一起,病历和江临背影叠在同一帧里,寿命数字和黎云空屋的画面互相嵌套。
爽灵站在皮筋后方,隔着红线和江枫对视。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江枫盯着胸前的红线,残钉和皮筋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指宽,暗红色的光在红线上跳动。
他很想开口反驳,可是污染已经从眼睛蔓延到嘴巴。
无论如何用力,也张不开口。
为了避免郭旭担心,他只能装作冷漠。
江枫已经快撑不住了。
污染在不断粉碎他内心的防线。
现在只能将全部的心神放在过关上。
在他思考第三层如何过的时候,
山路尽头亮起两道车灯。
老陈、赵毅、陆澄同时达到,三人一起看向前院光栏里那根横在江枫胸口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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