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真相
观星阁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无遮无拦的,吹得桌上的信纸飒飒作响,纸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
镜非台坐在阁中央。
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满了信,一封挨着一封。
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开,有的边角卷曲着,有的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手指捏着最后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透光,能看见背面那些潦草的字迹。
信里的内容他看完了。
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查不到查不到,还是查不到!那么大一个听雨楼,是摆设不成!”
下面的的人,查不到他的身世,也查不到镜无尘的过去,更查不到桑晚凝的死因。
还有先帝和镜无尘之间的交易,那块代表生死的玉牌,任何能告诉他真相的东西,全都一无所获。
镜非台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慢慢收紧。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像是要将其碾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
轰的一下,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将那团皱巴巴的信纸丢在桌上。
信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悬悬地挂着。
他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观星阁没有顶,四面无墙,抬头就能看见天。
此刻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
镜非台沉吟片刻,自语道:
“究竟是师父瞒得太好,还是令支支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他拿起桌上的折渊扇,扇骨漆黑,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行小字在扇骨的最末端,小小的,细细的。
他用指腹摸着那行字。
编号:TL—031,桑晚凝。
每个字都细细琢磨着……
母亲……
“师父同我说,你只是一个平民女子,生下我后无力抚养,所以用我换了一笔钱,从此再无音讯,我信了。”
镜非台斜倚着,玄色烫金刺绣的外袍铺在地上,整个人有种颓废之感。
他对着扇子,像是在同母亲说话。
“可我从未觉得你的做法有何不妥,一个女子,未婚生子,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年代,能怎么办?把孩子养大,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把孩子送走,换一笔钱,重新开始,于我而言,才是正确的选择。”
比起被困在一段不幸的人生里,他更希望她能过得好。
想到这,镜非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捞地上的酒瓶。
可酒瓶空了。
他颓然望天,嗤笑一声,随后眉头慢慢收紧。
他继续道:
“可最近,我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我真是先帝的孩子,如果您是先帝的婉嫔,如果镜无尘是那个把她你从宫里带出来的人,那师父说的那些话,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是真的……
无论理由为何,他就是说谎了。”
镜非台一手捏着折渊扇,一手捏着眉心。
那里有一道竖纹,深深的,按了两下,他松开手,那道竖纹还在,没有消。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日在雪地里,与众人分道扬镳时的场景。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那是因为他不相信。
不相信从小将他养大的师傅是一个恶人。
可那日……
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的时候,令支支是什么反应?
厚厚的车帘遮住了一切,他没看见,也没听见。
雪停了。
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裴逐萤从玉华殿走出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晚婵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月白色的,领口一圈白狐毛。
她踮起脚尖,将大氅披在裴逐萤肩上,手指在系带上打了个结,又扯了扯,确认不会松。
“殿下,天冷,雪化了更冷,您多注意身子。”
晚婵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唠叨。
裴逐萤点点头,伸出手,将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长廊曲折,红漆的柱子,青灰的瓦顶,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被收走了,只剩空空的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裴逐萤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远处廊下站着一个人,蓝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她没有停,继续走,步伐不急不缓,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
裴昭宁站在廊柱旁边,手垂在身侧,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裴逐萤走到他面前,站定。
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六哥。”
语气很是熟稔。
裴昭宁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一遍。
曾几何时,她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的是真天真,不是装的,不是演的。
尽管那时娇纵跋扈,偶尔有些恶劣,也不似如今这般。
“六哥怎在这?虽说天气有回暖迹象,可雪化时,寒意更甚。六哥可要小心身体。”
裴昭宁正要说话,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落在她身后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暗色的劲装,腰间系着黑色的皮带,一把好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搭在剑柄上,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叙昭走来,目光从裴昭宁脸上扫过,又落在裴逐萤身上。
最后在她身侧站定。
裴昭宁看着叙昭腰间那把剑,唇角轻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令支支的人,竟也给了你,她倒是不把你当做外人。”
裴逐萤脸上笑容不变,嘴角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当初我们在有间客栈,有不少人,令姐姐可从未将任何人当做外人。”
闻言,裴昭宁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看不见蓝天,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了很久。
然后侧眸,看着裴逐萤
“你倒是当真了。”
他笑了一声,继续道:“不过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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