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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皇帝醒了


皇帝寝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裴玄稷坐在龙榻上。

身后垫着两个明黄色的软枕,龙袍是刚披上的,衣领没有翻好,一角折在里面,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面色依旧不太好,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裴逐萤站在书案前,双手背在身后,大红嫁衣的下摆还沾着雪,雪化成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殿内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

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一坐一站,一个威严,一个从容,像两座对峙的山峰,谁也不肯先动。

裴玄稷的目光从九公主脸上扫过。

从她散乱的发髻扫到被血浸透的嫁衣,从嫁衣扫到她靴尖那片湿痕,又从湿痕扫回她脸上。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小时候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蝴蝶飞走了。

他帮她把蝴蝶赶过去,她高兴得拍手,叫他“父皇”。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清澈的,没有杂质。

此刻她的眼睛也是亮的,可那亮光底下,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裴逐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玄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方玉玺上,“朕以为会是六皇子,或者太子……没想到是你。”

裴逐萤勾了勾唇,“父皇没想到的事多了。”

裴玄稷收回目光,最终又落在她脸上。

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回忆着: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御膳房做的你不吃,你只吃永寿宫小厨房做的。朕问过你,为什么,你说因为母妃宫里的桂花糕,有桂花味。”

裴逐萤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朕让人去永寿宫学了那道桂花糕的做法,让御膳房照着做。做出来的,和你母妃宫里的一模一样。可你不吃,你说不一样。”

他顿了顿,“朕问你哪里不一样,你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裴逐萤眼神闪了闪,看着书案上那方玉玺。

玉玺是白玉做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雕着龙,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裴玄稷。

“父皇记性真好。”声音不咸不淡。

裴玄稷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那眼底那抹情绪已经变了。

“朕老了,记性不好了。可你的事,朕都记得。”

裴逐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随后她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玄稷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又开口了。

“今日过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母妃了。你确定不去看看她?”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裴玄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裴逐萤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是你的母妃。”

“她是我的母妃,”九公主点了点头,将那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吐出来:

“可那又怎样?”

裴玄稷没有说话。

裴逐萤放下手,缓缓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桌沿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她的指腹从上面滑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逼我嫁给周威。一个屠城的屠夫,一个妻妾成群的莽夫,一个她用来交换兵权的棋子。”

她顿了顿,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裴玄稷,“今日,您已经醒了。这场谋划他们注定是失败,我若是嫁了,岂不是才进周家门,就要同他一起坐谋反的牢?”

裴玄稷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逐萤转过身,又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奏折。

奏折堆得很高,有些摊开着,有些合着,有些还没来得及看,墨迹已经干了。

她的目光从那些奏折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方玉玺上。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玺的龙纹,冰凉,光滑,她轻轻抚了一下,收回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九公主平叛有功,取了周威首级,才没造成更大的混乱和损失。”

她顿了顿,耸了耸肩,“多好的美名,您说是吧?父皇。”

裴玄稷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已经收回来了,背在身后,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大红蔻丹。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她的脸。

“你说你杀了周威?”

裴逐萤点了点头。

“是啊。我给他下了毒,取他的首级,简直轻而易举。”

裴玄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毒的?”

九公主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了,父皇不知道的事多了。”

裴玄稷靠在软枕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窗棂是雕花的,雕着五福捧寿,外面的雪光透进来,将那些花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万蛊门被灭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可这世上,会蛊术的,不止万蛊门的人。”

裴逐萤微微眯眼,她看着裴玄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父皇想说什么?”

裴玄稷看向她,“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裴逐萤没有说话。

裴玄稷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老年斑从袖口蔓延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霉斑。

他看着那些斑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

“朕昏迷的这些日子,淮王找了万蛊门的人,替朕解了蛊。”

这会儿,裴逐萤终于显露了些情绪。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玄稷抬起头,看着她。“青璃,万蛊门的人,住在淮王府里,替朕解的蛊。”

青璃。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父皇醒来,是淮王的功劳。”

裴玄稷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淮王的功劳,是青璃的功劳,至于青璃是谁的人……”他顿了顿,“朕还在查。”

裴逐萤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雪化成水,渗进布料里,将她的脚趾冻得有些发僵。

“朕选择这会儿醒来,就是打算,看看朕的这些儿女,到底谁有这个本事。”

裴逐萤抬眸,视线短暂的在空中与裴玄稷相交。

裴玄稷继续道:

“如若今日出现在这的是裴昭景,朕或许高兴都来不及。”

闻言,裴逐萤蓦地冷笑出声。

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裴昭景。

四皇兄。

她那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被母妃宠坏了的好哥哥。

“您想多了,您中意的四皇子,可没那个本事。”

裴玄稷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恨他?”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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