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带回来
飞机还在往下掉。
不是那种直直砸下去的坠落。
而是盘旋。
倾斜。
失控。
像一架被折断了翅膀的巨兽，拖着两道黑烟，在云层下方一圈一圈地滑向海面。
机舱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倾斜。
安全带勒进腰腹，座椅扶手硌着手臂，整个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舷窗那边拽。
窗外，海平面越来越近。
蓝色的大海占据了整片视野。
不再是刚才隔着云层看到的遥远颜色，而是正在一点一点放大的死亡。
伊丽莎白从驾驶舱走出来时，机舱里已经乱得不像样。
餐车翻在过道上，精致的蛋糕和果汁洒了一地，玻璃杯碎片滚得到处都是。
三具劫匪的尸体横在机舱前后，血顺着地毯往座椅底下渗。
那名被斩断手腕的劫匪已经没了声音，半边衬衫被血浸透，身体随着飞机倾斜一下一下地滑动。
行李柜被撞开了两个，里面的毛毯、儿童背包、备用衣服全砸了下来。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燃油味、焦糊味，还有孩子们压不住的哭腔。
宋怀瑾坐在过道边，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却顾不上擦，只死死抓着旁边的椅背，脸色灰白。
方令仪已经醒了。
她靠在座椅里，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白得吓人。
刚才的枪声、尸体、爆炸、坠落，像一层层冰水浇在她身上，把她所有体面都冲没了。
她嘴唇抖着，视线一遍遍扫过那几个孩子。
“琪琪……”
“软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琪琪坐在座位上，小脸煞白。
刚才那把枪抵在太阳穴上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
她一只手抓着安全带，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泪早就干在了脸上。
可她没有再哭。
甚至还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机舱里几个抽噎的弟弟。
“别哭。”
声音还带着颤。
但很凶。
几个小男孩缩在座位里，瞬间把哭声憋了回去。
软软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旁边座位上的许平川。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脸埋在她怀里，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服。
软软自己也在哭。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弟弟的头发上，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都红了。
可她还是拍着弟弟的背。
“不怕不怕……”
“弟弟不怕……”
“我们会没事的……”
她说得很轻。
像是在哄弟弟，也像是在哄自己。
楚潇潇已经站了起来。
她一手扶着座椅靠背，顶着机身倾斜带来的拉扯，一个一个检查孩子们的安全带。
“小安，手放下来，别抠扣子！”
“小野，把头靠回去！”
“小知，听话，别看窗外！”
她的声音很稳。
可她手背上青筋全绷了起来。
顾夕颜刚才已经喝下了楚潇潇递来的药，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
她撑着座椅站起身，看向伊丽莎白，声音沙哑。
“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丽莎白想了想，低声在她耳边开口。
“夏娃在想办法。”
顾夕颜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那一排布满裂纹的舷窗。
窗外，是越来越近的深蓝。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最终还是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我们……会坠机吗？”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沉重。
她沉默了许久，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开口。
“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已经在下坠了。”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顾夕颜的心上。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抽噎的孩子，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碎。
没有丝毫犹豫，她推开伊丽莎白，跌跌撞撞地就往驾驶舱走去。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的尸体映入眼帘，顾夕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驾驶位上那个与操纵杆搏斗的背影。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驾驶舱里，各种刺耳的警报声和仪器失灵的蜂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绝望的交响。
她刚才已经从舷窗看见了引擎爆炸后拖出的滚滚黑烟，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根本没有任何安全降落的可能。
坠机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夏娃依旧在和那根沉重得像是被焊死的操纵杆较劲，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听见顾夕颜的问话，她猛地扭过头来，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五分钟！”
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我们最多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我们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海里，飞机会在撞击的瞬间彻底解体！”
跟在顾夕颜身后走进来的伊丽莎白瞳孔骤然一缩。
她以为飞机至少还能在空中盘旋半个小时，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夏娃现在告诉她们，只有五分钟！
宋怀瑾和方令仪也互相搀扶着跟了过来。
当他们听到“解体”两个字时，吓得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宋怀瑾惊恐地抓住舱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令仪更是崩溃地哭喊起来。
“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我们死了没关系，可孩子们不能出事啊！”
伊丽莎白猛地看向顾夕颜，语速极快。
“现在跳出去！我能护住三个人，你能护几个？！”
她们并不会飞。
诡雾虽然能包裹住她们，但从万米高空坠落，最致命的是最后与海面撞击时那股恐怖的冲击力。
不仅要护住自己，更要分出心神用诡雾去抵消其他人的冲击力。
这对于操控的精细度要求高到变态，能护住三个人已经是伊丽莎白的极限。
宋怀瑾和方令仪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听懂了“护住三个人”。
“先护孩子！先保护孩子！”宋怀瑾想也不想地喊道。
方令仪也立刻附和：“对！先保护孩子！求求你们了！”
顾夕颜冷冷地看了这对老夫妻一眼，脑中飞速闪过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
“我老公说。”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驾驶舱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诡雾的最大起重量是二十吨。”
伊丽莎白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顾夕颜知道她懂了，重重点了点头，眼神里燃烧着决绝的疯狂！
夏娃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刻插嘴，声音尖锐。
“不可能！”
“这架湾流G650的裸机重量就达到了二十五吨！”
“虽然一直在漏油，但油箱里起码还有三分之一的存量。”
“加上机上设备、行李和我们所有人，总质量绝对超过了三十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而且飞机现在是在下坠，惯性带来的重量根本不是用三十吨就能估算的！”
“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顾夕颜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
“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伊丽莎白能救三个，就算我也能救三个，那也还是不够！”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是想看着谁死？”
“是软软还是琪琪？是小安还是小川？！”
“夏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质问。
“你告诉我，我们该放弃谁？！”
“可是……”
“没有可是！”
顾夕颜猛地打断她，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我都接受不了！”
“我老公更接受不了！”
“他会疯的！”
全场死寂。
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几秒后，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可以试一试。”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这比精细操控去保护几个人要简单，就是……身体的消耗会大到无法想象。”
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外面，那两架银灰色的战机如忠诚的卫士，始终伴随着这架拖着黑烟、盘旋下坠的湾流。
年轻的飞行员死死盯着那架失控的飞机，额头全是冷汗。
他吞了吞唾沫，对着通讯器报告。
“指挥部，7932预计在两分钟后与海平面接触。”
耳机里传来一道沉稳却同样凝重的声音。
“密切关注7932情况。”
“海上救援正在全速赶往目标海域。”
“尽量保持伴飞，记录最后状态。”
飞行员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白。”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记录最后状态。
也就是……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架飞机。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对着通讯器嘶吼起来。
“指挥部！有新情况！！”
在他的注视下，一团浓郁到极致的暗红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那架湾流G650的机身内轰然爆发！
雾气翻滚着，如同一头远古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只一瞬间就将那架巨大的飞机整个吞了下去！
机舱内。
孩子们已经在楚潇潇的指导下，全部做好了防冲击的迫降姿态。
顾夕颜和伊丽莎白并排坐在最前排的座椅上，双手紧紧相握。
她们闭着眼，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与决绝。
无数条凝如实质的暗红色触手从她们的身上破体而出，如拥有生命的藤蔓，疯狂钻入机舱的顶部、地板和内壁。
仿佛将她们与这架钢铁巨鸟死死地连接在了一起。
夏娃就坐在她们对面的地板上，手上抓着一个红色的小药瓶，在她脚边是一个小小的急救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多支同样的小红瓶。
飞机还在下坠。
警报声更加急促。
夏娃看了一眼舷窗外，海面已经近到能看见浪花的纹理。
她抓紧药瓶。
“还有一分钟！”
“好了。”
伊丽莎白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
“开始下一步！”
顾夕颜没有睁眼。
“来。”
她话音刚落。
机身之外，那团包裹着整架飞机的诡雾剧烈翻滚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比机身更粗壮、更凝实的暗红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机身下方爆射而出。
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狠狠砸向下方蔚蓝的海面！
轰——！！！
诡雾与海面悍然相撞！
仿佛被一枚重型鱼雷击中，瞬间炸开一道高达数米的滔天水幕！
而在海面之下，那根由诡雾凝聚而成的巨柱，依旧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疯狂地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冲去！
就在这一刻，机舱内。
一道刺目的血线突然从顾夕颜紧闭的眼角流了出来。
紧接着是鼻腔，嘴角，和耳朵。
七窍流血！
夏娃脸色骤变。
一把拧开瓶盖，左手捏开顾夕颜的下巴，直接将那管救命的药剂灌了进去！
“咽下去！”
顾夕颜喉咙艰难滚动。
药液入喉，惨白如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下一秒又迅速褪去，变得更加惨白。
夏娃骂了一声，立刻拧开第二瓶。
“继续！”
顾夕颜没有反抗。
她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这边也撑不住了。
她闷哼一声，殷红的鲜血同样从她的七窍中汩汩涌出。
夏娃立刻给她也灌下了一瓶药。
伊丽莎白咽下去后，声音低哑。
“太深了……”
“这里……还没有到深海区……”
顾夕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应该……快了……”
她的话音刚落。
轰隆——！
整个机身猛地剧烈一震！
下坠的势头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一瞬！
伊丽莎白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到底了！”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秒。
“噗——！”
她和顾夕颜同时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伊丽莎白手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夏娃立刻一手一瓶药，几乎是往她们嘴里硬灌。
可当看见伊丽莎白没有任何反应后，她眼眶通红，死死捏着拳头嘶吼起来！
“别松！”
“顾夕颜！别松！”
“已经托住了！已经托住了！”
顾夕颜咽下药，血从下巴滴到衣领上。
她睁开眼，视线越来越模糊，两行不知道是血还是泪从眼角流下。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公……”
“我把他们给你带回来了。”
机舱外。
战斗机里的飞行员已经完全忘了呼吸。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一团红色的雾气包裹着这架湾流。
然后一道更粗的浓雾直冲海平面。
那道由红雾凝聚而成的柱子就这样托举着飞机。
不仅改变了机身的姿态。
更是缓缓引导着飞机下降。
(https://www.shubada.com/127955/3591003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