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铁盾班（8）
“嗷——！！”
“停战了！停战了！！”
“妈的！老子活下来了！！”
天还没亮透，卫生所那边突然炸了。
欢呼声一浪接一浪，像是要把灰蒙蒙的天都掀开。
许辞在帐篷里被这股声浪硬生生震醒，甚至连身下那张行军床都跟着嗡嗡发颤。
“哗啦——”
帐篷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霍云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挂着狂喜、震惊，还有几分见了鬼的恍惚。
“小许！小许！许哥！”
他语无伦次，一把抓住许辞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
“停了！真的停了！”
“上面刚传下来的消息，二十七号！就今天！”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霍云声音都劈了。
“你……你真是神仙下凡啊？！”
话音刚落。
老马、瘦猴、李大勺也跟下饺子似的，全挤了进来。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同款的狂热和崇拜。
李大勺嘴咧到了耳根，嘿嘿傻笑，像个二百斤的傻孩子。
瘦猴则呆呆地看着许辞。
那眼神不像看战友，像看一尊刚开光的活菩萨。
最后面，马小燕也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脸蛋红扑扑的。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像是洒进了整条银河，亮得惊人。
她一只手下意识插在兜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巧克力。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
许辞打着哈欠坐起身，一脸云淡风轻。
“瞧你们那点出息。”
这副骚包样，换别人身上多少有点欠揍。
可落在铁盾班几人眼里，味儿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深莫测。
格局打开。
这人，真的不是只有一点点东西啊！
老马搓着手，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家了？”
“想得美。”
许辞当场给他泼了盆冷水。
“停战协议是签了，可几十万大军撤退，哪是说走就走的？”
“后勤、交接、布防、阵地撤换……哪一样不得按规矩来？”
“咱们这种后勤单位，大概率得排到后面。”
“等着吧，猴年马月都说不准。”
众人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浇熄了大半。
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说得也是。
这么大的事，哪能今天停战，明天全员打包回家？
就在这时，邱秋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看见小小的帐篷里塞了这么多人，她明显愣了一下。
许辞摆摆手。
“秋姐找我有事，你们先出去。”
老马几人麻溜退了出去。
连马小燕都乖乖缩回了脑袋。
等帐篷里只剩下两人，邱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刚才上面来了消息，双方前沿部队各自后撤两公里。”
“咱们卫生所也属于前沿单位，要整体后撤到团卫生队，把地方给一线撤下来的部队腾出来。”
许辞心里一动。
“很急？”
“非常急。”
邱秋表情认真起来。
“一线部队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撤离阵地，所以我们必须更快。”
“上面知道你的情况，对你很重视。”
“特批了一辆车，明天一早来接你，直接送你去大后方。”
她顿了顿。
“很可能……直接就回国了。”
直接回国？
许辞脑子里瞬间闪过马小燕那张写满憧憬的小脸。
他抬头问。
“铁盾班呢？”
邱秋眉头一皱。
“铁盾班怎么了？”
“他们跟我一起走吗？”
许辞语气很随意，但意思很明确。
“他们把我照顾得挺好，我用着顺手。”
邱秋看着他。
片刻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直接笑出声。
“行。”
“他们照顾你，我也确实放心一些。”
“你自己安排吧，那辆车挤一挤坐得下。”
说到这里，她眼神柔和了许多。
“之后我就不能在身边看着你了。”
“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回国以后了。”
许辞点点头。
“好，回国见。”
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
邱秋笑了笑，转身出了帐篷。
下一秒，外面就传来她的声音。
“霍云，你过来一下！”
许辞在帐篷里待了片刻。
没多久，霍云就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脸上那股春风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许辞斜了他一眼。
“怎么，春天早就过了，你发情期才来？”
“嘿嘿。”
霍云尴尬一笑，搓着手凑过来。
“小许，刚才邱秋都跟我说了。”
“咱们这是……要提前开溜了？”
“什么叫开溜？这叫转移。”
许辞纠正他。
“赶紧去通知他们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有车来接，跟我一起走。”
“好嘞！”
霍云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可咱们走了，卫生所那边谁给做饭啊？”
许辞一脸无语。
“你还怕你家邱秋能饿着？”
“她们去的是团卫生队，那地方还能缺一口吃的？”
“赶紧滚蛋！”
“好，我这就去！”
霍云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面就爆发出了老马几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中间还夹杂着李大勺“嗷嗷”的狼嚎。
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经坐上回国的火车了。
许辞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
除了一身衣服，两根拐，好像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
当天下午。
一辆接一辆卡车开进了卫生所。
伤员、床铺、医疗设备、医生护士……所有东西都被一批批装车运走。
原本闹哄哄的营地很快只剩下一顶顶空荡荡的帐篷等待着它们新的主人。
风一吹，帆布轻轻晃着。
像是那些忙碌、痛喊、奔跑和炮声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入夜。
老马又给大家开了小灶。
还是一口火锅，但这一次没人再偷偷摸摸，因为整个营地只剩下他们这孤零零的铁盾班。
锅底咕嘟咕嘟翻着红油。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热腾腾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老马端起一碗酒，眼眶通红。
“小辞啊。”
“要是没你，咱们这帮人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来，老哥敬你一杯！”
许辞以水代酒，跟他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哇——！”
旁边的李大勺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连长！指导员！兄弟们！”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赢了！”
“我们把那些飞机大炮全干趴下了！”
“我们打赢了米国佬！”
“我们赢了啊！！”
这哭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瘦猴猛地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抖着，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我……我应该跟他们一起死的……”
“冲锋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怕死！”
“我当了逃兵！”
“我对不起连长！对不起指导员！”
“我对不起所有人……”
老马和霍云的眼圈也红了，谁都没劝，只是默默灌着酒。
许辞也没说话。
他早就看出来了。
李大勺那所谓的“传达错误情报”不过是战争里无数意外中的一个。
而瘦猴指着他鼻子骂，也不是真的恨他。
那更像是一道烂在心里的伤。
他必须找一个人恨。
否则……就只能恨自己。
他们都是逃兵。
逃离了那场让他们失去一切的战斗。
他们还活着。
必须活着永远记住那些死去的人。
这种伤，别人劝不了，只有时间能慢慢磨。
火锅还在翻滚。
红油、肉片、野菜，在锅里起起伏伏。
像这一仗里无数人的命。
沉下去，又被人记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肘轻轻撞了撞许辞的胳膊。
马小燕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火光映着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学着老马的样子，双手端着一个豁口碗。
碗里同样是清水。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
“小……小小小……小辞哥。”
“我我我……我也……敬你……”
“一杯一杯一杯一杯、一杯酒。”
许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他举起自己的碗，轻轻和她的碗沿碰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
像这夜里最小也最亮的一颗星。
许辞笑着说。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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