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铁盾班(6)
早上。
许辞脑子里像塞了一整座活火山。
浑身软得像滩烂泥,骨头缝里直往外冒酸水。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右腿断口处那股熟悉的、钻心的抽痛感再次袭来,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
发烧了。
伤口感染。
这要命的濒死感,他太熟了。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帆布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你是怎么照顾人的?!”
是邱秋的声音,透着股要吃人的狠劲。
“我让你好好照顾他!你看看他现在烧成什么样了?人都要熟了!”
“我真不知道啊!”
霍云的声音透着一万点委屈和慌乱。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觉就成这样了。”
“你放屁!”
邱秋咬牙切齿。
“这伤口发炎的速度绝对不正常!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偷着给他喝酒了?!”
霍云瞬间卡壳,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响屁。
邱秋懒得废话,许辞只感觉大腿根部猛地一刺。
一管子抗生素直接怼了进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死寂。
药效发作,他的意识再次被拽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沉闷的炮声,不是伤员压抑的惨叫,也不是大铁锅被铁勺刮得刺耳的摩擦声。
是一个女人的歌声。
“……月娘娘,明晃晃,照着俺家小瓦房……”
声音极轻,脆生生的,带着点没长开的软糯。
“……瓦房顶,三道梁,梁上燕子睡一双……”
还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头顶。
一下,一下。
顺着发根往发梢捋。
动作生涩,却极其轻柔。
就像小时候发高烧,母亲贴在额头试温度的那只手。
许辞感觉浑身的酸痛都在这声音里慢慢融化,连断腿处的抽痛都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费了吃奶的劲,把眼皮勉强撑开一条极细的缝。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乱跳。
床边坐着个人。
穿着灰布军装,个头小小的一团。
一只手搁在他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
是小结巴。
“……麦子黄,山岗岗,风儿吹过草垛垛……”
她唱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真真切切,稳稳当当。
没有结巴,没有卡壳。
就像那台出了故障的缝纫机,只有在踩踏这首曲子的时候,针脚才是丝滑无阻的。
许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槽,这丫头唱歌居然不结巴?
这反差萌简直绝了!
歌声像温水一样漫上来。
漫过了帐篷顶的破洞,漫过了远处的硝烟。
“……豆灯豆灯,你莫闪,俺家娃娃要出山……”
许辞扛不住睡意,再次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我的小崽崽。”
“……睡醒了,就不烧了。”
“……睡醒了,就好了。”
他没有听见最后这句呢喃。
他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了。
……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许辞动了动脖子,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脑子清醒了,腿也不疼了。
他那不讲道理的变态恢复力再次强行上线。
双手撑着床板刚坐起身,帐篷帘被掀开了。
霍云端着个冒热气的木盆走了进来。
抬头一看许辞坐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你醒了!太好了!”
他端着水盆快步走过来,把盆往床头一放,伸手就去扯许辞的衣服。
“你昨晚发了一身大汗,身上全馊了。”
“来,衣服脱了我给你擦擦身子。”
许辞吓得头皮发麻,一把拍开霍云的手。
双手死死捂住领口,整个人拼命往床角缩,活像个遭遇恶霸的良家妇女。
“滚滚滚!你干什么!”
霍云一脸莫名其妙。
“给你擦身子啊!邱秋说了,你不能受凉。”
“老子取向正常!不搞击剑!”
许辞瞪着眼,满脸戒备。
“你一个大老爷们,端着盆水要扒我衣服,你不要脸!”
“放下盆,我自己来!”
霍云被骂得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击剑”是哪门子黑话,但也看出了许辞的极度抗拒。
“行行行,你自己来。”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
“对了,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邱秋差点没把我生吞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伤口见风了吧。”
许辞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给老天爷。
“对了,帮我跟秋姐带个话,就说我活蹦乱跳了,让她别操心。”
霍云点点头:“你真不需要人照顾?”
“真不需要,赶紧去颠你的大勺去。”
等霍云一走,许辞麻溜地擦完身子。
想要干净的衣服?别开玩笑了,前线打得热火朝天,他现在能有身没破洞的衣服穿就算烧高香了。
到了下午,他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帐篷顶的窟窿。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放手!别冲动!把刀放下!”
许辞眉头一皱,抄起床边的双拐,一瘸一拐地挪出帐篷。
空地上,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霍云和老马死死抱住瘦猴的腰。
瘦猴眼睛血红,手里攥着一把切菜的剔骨刀正发疯一样往前扑。
对面,那个壮得像头黑熊的李大勺,此刻却像个犯了天大错的孩子。
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李大勺!你特么还有脸活着?!”
瘦猴的嗓子完全劈了,破音的嘶吼在营地上空回荡。
“连长死了!指导员死了!全连一百三十六个兄弟全特么死了!就剩咱俩!”
“瘦猴!你疯了!把刀放下!”
老马死命去夺瘦猴手里的刀。
“一会把纠察队引来!你们都要吃枪子儿啊!”
“让他死!他该死!”
瘦猴眼泪混着黑灰糊了满脸,指着李大勺破口大骂。
“当初要不是你传达了错误的情报!连长怎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发动阻击?!”
“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大家!”
李大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瘦猴挣扎得更厉害了,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你这个混蛋!连队打光了,你特么居然当了逃兵!”
“你跑来炊事班颠大勺!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把命还给兄弟们!”
“扑通。”
李大勺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头濒死野兽的哀鸣。
老马和霍云都沉默了。
他们只能死死拽住瘦猴,不让他真的冲上去杀人。
许辞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着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大铁锅旁。
小结巴手里还拿着个烧火棍,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惊恐。
许辞架着拐挪过去,停在她身边。
“什么情况?”
他明知故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小结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是许辞,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瞬间涨红。
“李李李李……李大勺,不小不小不小心……把瘦猴的……的的的的灶火灭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磕磕巴巴地扯着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
“瘦猴……瘦猴生气。”
许辞听着这艰难的输出,眉头一挑。
“哦——”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扯起嗓门,确保那边拉扯的几个大老爷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当多大点事呢!合着是李大勺把瘦猴的火给弄灭了?”
小结巴一愣,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
她随便扯的谎,这人怎么还当真了?!
“这火灭了再点不就行了?”
许辞没理会她的眼神,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李大勺也是,你弄灭了人家的火,人家能不跟你急吗?瘦猴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
那边正哭天抢地的瘦猴和李大勺同时僵住了。
老马和霍云也一脸见鬼地看向许辞。
神特么火弄灭了!
这残废是耳聋了还是脑子烧坏了?
刚才那么大声的“情报错误”、“逃兵”、“死全连”,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见是吧?!
但被许辞这么一通废话文学强行打断施法,原本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气氛瞬间被这股无厘头给冲散了一大半。
瘦猴手里的刀无力地垂了下去,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不连贯了。
许辞叹了口气,没再去管那四个大老爷们。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小结巴。
“昨天谢谢你啊。”
小结巴吓了一跳,脸更红了,脑袋快埋进胸口里。
“唱歌挺好听的。”
许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唱起歌来就不结巴了?”
小结巴浑身一僵,死死咬住下唇,根本不敢看许辞的眼睛。
他也没再逗她。
单手撑着拐,另一只手在军装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锡纸包着的、歪歪扭扭的小长方块。
这是他半年前在战场上,从一个大鼻子军官的尸体上摸下来的。
化了又凝固,凝固了又化,不知道折腾了好几回,一直没舍得吃。
“拿去。”许辞把东西递过去。
小结巴茫然地看着那个银光闪闪的小方块,没敢接。
“这这这……这是啥?”
“巧克力。”
许辞直接拉起她的手,霸道地把巧克力拍在她掌心。
“米国大鼻子的洋玩意儿,高档货。”
“撕开外面的纸就能吃。”
“苦中带甜,专治各种不开心。”
小结巴感受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彻底懵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许辞已经转过身,架着双拐,留给她一个自认为潇洒无比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往帐篷走去。
“当是谢礼了,甜甜嘴,以后多笑笑。”
小结巴站在原地。
她看看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许辞那条空荡荡的右裤管随着走动在风中晃荡。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就在许辞快要走到帐篷门口时。
“辞哥!”
一道极其清脆、透着狂喜的呼喊声突然从卫生所的方向炸响!
许辞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军装、满脸泥灰、头上缠着带血纱布的年轻士兵正连滚带爬地朝他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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