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铁盾班（4）
火锅的麻辣味散去，夜风顺着帐篷缝灌进来，带着股舒爽的凉意。
霍云把那张唯一的行军床让了出来，自己在地上铺了层干草，和衣而卧。
帐篷里黑灯瞎火的，远处的炮声时不时轰隆两下。
许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盯着帐篷顶，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跟秋姐是啥关系？”
黑暗中，霍云明显僵了一下，接着翻了个身朝里。
“许同志，怎么突然问这个？”
“呵。”
许辞乐了。
“营里的大伙儿要么叫她邱同志、邱医助，邱医生，也就我这种脸皮厚的顺杆爬喊声秋姐。”
“我可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直呼这姑奶奶大名的。”
霍云没吭声。
帐篷里只剩下俩人的呼吸声和远处的炮火声。
过了半晌，黑暗中才飘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是我未婚妻。”
“卧槽？”
许辞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睡意全无。
好家伙，八卦之魂当场觉醒！
什么情况？
未婚夫妻？
这瓜保熟吗？！
他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细说，展开讲讲！没结婚跑来打仗，你俩搁这儿玩私奔呢？”
霍云的语气透着股深深的无奈。
“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指腹为婚。”
“但她嫌我是包办婚姻，为了躲我，一个人跑去国外学医。”
“前年她回来，本来要去大学教书，结果……战争打响了。”
“那你呢？”
许辞追问。
“你又是为啥跑来这的？”
霍云再次成了闷葫芦。
但这反应，懂的都懂。
许辞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啊！
这哥们绝壁是为爱奔赴战场的。
在这个车马很慢，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爱情的浓度也太超标了吧！
“所以……她这两天专门找过你，让你好好照顾我？”
“嗯，她说你很重要，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
许辞适时换了个话题。
“那大勺呢？我瞅他那体格子不像是常年围着灶台转的。”
“一年前，他那个连在一次阻击战里打光了。”
霍云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沙哑。
“后来他就来了这儿。”
许辞没再接茬，帐篷里安静得压抑。
“还有事吗？”
霍云似乎不想再聊。
“没事我睡了。”
“瘦猴、老马，还有小结巴，他们呢？”
许辞今天主打一个查户口。
霍云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叹气。
“瘦猴和李大勺是一个连的。”
许辞嘴角一抽。
你他娘的刚才怎么不一口气说完！搁这儿玩挤牙膏呢？
“整个连……就活下来他俩？”
“对。”
霍云的声音越发沉重。
“至于小结巴……他是老马的孩子。”
许辞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卧槽？
老子带着儿子上战场？
这父子兵都打到炊事班来了？
“是小结巴自己偷偷跑来的。”
霍云猜到了他的心思，接着解释。
“一个人卷了个铺盖卷就跑出来了，非说要保家卫国。”
“老马不放心，一路追到了前线。”
“怕这孩子死在自己前头，硬是连蒙带骗把他拽进了炊事班。”
许辞听乐了：“所以铁盾班这名字是老马取的吧？”
“嗯。”
霍云也笑了一声。
“当时小结巴死活不干，非要去一线拼刺刀。”
“老马就忽悠他，说炊事班才是整支部队最坚实的后盾，是打胜仗的定海神针。”
“小结巴就这样被忽悠瘸了，这才安分下来。”
“怪不得……”
许辞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白天说这名字草率，他跟被踩了猫尾巴似的。”
敢情这三个字是这倔驴小子的信仰啊。
……
天刚蒙蒙亮。
金城方向的炮声还在轰，跟不知道累的战鼓似的。
许辞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掀开被子瞅自己的断腿。
他本来都做好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这伤口除了有点发痒，屁事没有。
这变态的恢复力完全不讲道理！
霍云早不在帐篷里了。
许辞架起双拐，一瘸一拐地晃荡出去。
灶台那边，铁盾班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流水线作业。
他一眼就瞅见了小结巴。
这半大小子正咬着牙、憋着屁，死命拖着一个快跟他一般高的麻袋，一点点往灶台边挪。
麻袋上印着褪色的红星，看那鼓囊囊的形状绝对是一大袋子大米。
小结巴脸憋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硬是没喊半句累。
旁边的老马、瘦猴各忙各的，对这画面早见怪不怪了。
许辞看得直嘬牙花子。
老马这当爹的心是真够大的，也不怕这小子的腰被压出个好歹来。
他架着拐晃悠过去。
小结巴刚把米袋子拖到大铁锅边上，正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
“要帮忙不？”许辞凑上去问。
小结巴抬头白了他一眼，压根不搭理。
转身抄起一把大铁勺，解开麻袋口就准备往锅里舀米。
这行军锅贼大，就这么一勺一勺地舀，得舀到猴年马月去？
“你这么干效率太低了。”
许辞看不下去了。
“让哥来给你露一手？”
小结巴全当没听见，吭哧吭哧继续挖米。
“嘿，你这头倔驴。”
许辞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儿逗笑了。
“哥好心帮忙，信不信我拿拐棍抽你？”
小结巴终于有反应了。
他把大铁勺“哐”地往米袋里一插，双手叉着小蛮腰，气鼓鼓地瞪着许辞。
“你你你你你你……你来！你来你来你来！”
“哥来就哥来，瞧好了！”
许辞把双拐往旁边一扔，单脚金鸡独立。
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手揪住米袋子两头。
气沉丹田，腰马合一。
“走你！”
在小结巴见鬼一样的目光下，那袋百十来斤的大米被他一把就拎到了半空。
小结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
这残废力气这么大？！
许辞冲他扬了扬下巴，满脸写着“小老弟你不行啊”。
“看准了，我现在往锅里倒，你觉得够了就喊停。”
说罢，他双臂一抖，米袋口直接对准了大铁锅，微微倾斜。
“哗啦啦——”
白花花的大米跟泄洪似的冲进锅里。
小结巴嘴里的缝纫机又开始疯狂踩踏板。
“倒倒倒倒倒倒倒倒……”
许辞一听，手臂立马往下又压了几分，米流得更猛了。
小结巴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倒倒倒倒倒倒倒倒……”
许辞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啊，这大早上的不是煮稀饭吗？
再特么倒下去，这锅粥可就成干饭了！
但小结巴的“魔音灌耳”还在继续。
“倒倒倒倒倒倒倒倒……”
行吧，你是甲方你说了算！
许辞心一横，胳膊猛地一抬，干脆给这袋米来了个底朝天。
直到最后一粒米全溜进锅里，他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大功告成的一秒。
“啪！”
一只满是泥灰的小手狠狠拍在许辞的胳膊上。
小结巴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这句卡壳的话给捋直了。
“倒倒倒倒倒倒……倒多了啊！！！”
吼完，他嘴一瘪，泪眼汪汪地控诉着眼前这个大恶人。
许辞：“……”
他低头瞅了瞅那快要溢出来的一大锅米，又抬头看了看快要哭昏过去的小结巴。
这特么……直接在风中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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