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替我端毒药的,就是眼前这四个丫鬟中的一个。

花轿还在晃。

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看见碧桃在左,翠竹在右,素云和映雪跟在后头。

四张熟悉的脸。

碧桃的眼神飘忽,一直在打量侯府的门楣。

翠竹低着头,指尖不停搓衣角。

素云笑得最甜,主动替我整理裙摆。

映雪沉默寡言,只盯着地面。

上一世,我信了她们三年。

第三年的冬天,一碗掺了砒霜的莲子羹送到我床前。

我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这一世,我谁都不信。

花轿落地。

我在盖头底下,弯了弯嘴角。

四个人,一个不留。

01

鞭炮声震耳欲聋。

红绸从门楣垂到台阶,侯府张灯结彩。

沈昭衍站在正堂中央,一身绛红喜服,面容冷峻。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同样的不情愿,同样的眼底寒意。

上辈子我还天真地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

这辈子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拜堂,敬茶,入洞房。

一切和前世别无二致。

沈昭衍掀了我的盖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侯府规矩多,你且歇着。”

门帘落下。

碧桃凑过来,殷勤地倒茶:“少夫人,您喝口水。”

翠竹蹲下去解我的绣鞋:“少夫人一路辛苦了。”

素云已经开始铺床,动作比谁都利索。

映雪站在角落,低声说:“少夫人,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我端起茶盏,没喝。

“碧桃。”

“奴婢在。”

“你进府之前,最后一次见我娘是什么时候?”

碧桃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瞬,她就恢复如常:“出发前一晚,夫人嘱咐奴婢照顾好少夫人。”

说得真好。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上辈子我不知道,我娘在出发前单独见了碧桃和翠竹整整两个时辰,给了她们一本暗册,要她们每五日往容府送一封信,事无巨细汇报我在侯府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素云根本不是容家买来的丫鬟。

她是侯府韩妈妈的远房侄女,三年前被安插进容家伺候我,就等着我嫁进来当内应。

至于映雪。

上辈子她确实没害过我。

但她也没救过我。

在碧桃端着那碗莲子羹走进来的时候,映雪就站在门外。

她听见了。

她知道。

她什么都没做。

这四种人,我一个都不要。

“明天一早,”我放下茶盏,“去把管事的韩妈妈请来。”

碧桃愣了:“少夫人,这大喜之日——”

“我说明天一早。”

我语气平静。

碧桃闭了嘴。

天还没亮透,韩妈妈就来了。

五十出头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里藏着审视。

“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韩妈妈,我这四个陪嫁丫鬟,不合我心意。”

韩妈妈的笑僵了半拍:“这……是容夫人精挑细选的——”

“正因为是我娘挑的,才不合我意。”

我看着她:“劳烦妈妈找个牙行,今天就把人领走。”

碧桃脸色骤变:“少夫人!”

翠竹扑通跪下:“少夫人,奴婢哪里做错了?”

素云眼圈立刻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映雪没动,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

韩妈妈皱眉:“少夫人,嫁过来头一天就发卖陪嫁丫鬟,这事传出去——”

“那就劳烦妈妈传一句话。”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就说新媳妇规矩大,受不得伺候不周的人。”

韩妈妈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吃不准我是真的刁蛮还是别有用意。

“此事怕是得禀报老太太——”

“自然要禀报。”

我笑了笑:“我正想去给祖母请安呢。”

寿禧堂里,沈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她旁边坐着一个身穿月白衣裙的女子,容貌清丽,垂着眼替老太太剥橘子。

柳如烟。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副温柔模样,一步步取代了我在侯府的位置。

“哟,新媳妇来了。”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听说你要把陪嫁丫鬟全发卖了?”

消息倒是快。

我跪下行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先回我的话。”

“回祖母,那四个丫鬟,两个是我娘安的眼线,一个来路不正,还有一个——”我顿了顿,“不堪用。”

堂内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

“你倒看得明白。”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孙媳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睛不瞎。”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

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你要换就换。不过——”

她指了指柳如烟:“如烟在我身边伺候多年,对府里的事熟。要不要她拨两个丫鬟给你使?”

我的笑容没变。

“多谢祖母好意。不过孙媳想亲自去牙行挑,挑些合自己心意的。”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几息。

“随你。”

我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新媳妇好大的排场。”

我回身福了一福:“祖母教训的是。从明天起,孙媳就帮祖母管管这府里的烂账,也算尽一份孝心。”

老太太没说话。

佛珠转得更快了。

02

城南牙行。

我上辈子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上辈子的我,连侯府大门都没出过几次。

牙婆姓吴,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我,见我衣料上乘、身后跟着侯府的马车,态度立刻热络了三分。

“这位贵人要什么样的丫鬟?模样俊俏的?手脚勤快的?”

“我要四个。”

我报出条件。

“第一个,得识字会算账。不用写得多好,账目上的字能认全,算盘打得快就行。”

吴牙婆一愣。

“第二个,要身子骨壮实的,最好练过拳脚。”

吴牙婆的眼睛瞪大了些。

“第三个,要嘴皮子利索、人头熟的。最好在几个府上都做过事,认得的人越多越好。”

“第四个——”

我压低声音:“要懂药理的。”

吴牙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什么古怪要求都听过。

但一个新嫁娘,头一天就来挑这种班底,还是头一回。

“贵人稍等。”

她进了后堂,不到半个时辰,带出来七八个人。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留下四个。

秋实,二十三岁,原是布庄掌柜的女儿,家道中落后沦为奴籍。她能一炷香内算清三本账。

青棠,十九岁,猎户的女儿,力气大得能扛起一石粮食,拳脚功夫比一般男人都利索。

鹊儿,二十一岁,先后在京城五个府上做过事,哪家的二夫人跟管事有私情,哪家的少爷在赌坊欠了多少银子,她门儿清。

半夏,二十岁,药铺学徒出身,师父获罪后她被收没入奴籍。辨毒、制药、解毒,样样精通。

四个人站在我面前,高矮不一,长相普通。

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丫鬟。

但我不需要好丫鬟。

我需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契约签了,银子一次付清。”我对吴牙婆说,“另外,这四个人以前叫什么名字,我不管。进了我的门,用我给的名字。”

吴牙婆飞快地点头。

买卖成交。

回到侯府已是黄昏。

四个新丫鬟站在我屋里,拘谨而警觉。

我没急着吩咐什么,而是让她们先坐下。

“你们不用怕我。”

秋实开口:“少夫人让我们坐,我们不敢。”

“坐。这是命令。”

四人对视一眼,缓缓坐了下来。

“我只有一条规矩。”我看着她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忠心这种事,我不强求。但如果谁在我背后给别人传消息——”

我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半夏低声说:“少夫人放心,我们在牙行被挑挑拣拣了大半年,您是唯一没有嫌弃我们的人。”

“这不是施恩,”我打断她,“这是交易。你们给我本事,我给你们体面和前程。哪天交易不成立了,你们随时可以走。”

秋实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

青棠搓了搓拳头:“少夫人,有人欺负你,我能打吗?”

“不能乱打。”

“那什么时候能打?”

“我说能的时候。”

青棠咧嘴笑了。

鹊儿已经开始打量屋子的陈设了,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知道她在记。

记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摆得蹊跷,什么东西不该出现在新媳妇的房里。

“鹊儿,明天开始,把府里每个院子的人都摸一遍。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不对付,都给我理清楚。”

“是。”

“秋实,后天我去找管事要账册,你跟我一起。”

“是。”

“半夏,去熟悉府里的厨房和药房,看看日常用的都是些什么药材。”

“是。”

“青棠。”

“在!”

“你——”我看着她,“跟紧我就行。”

窗外传来更鼓声。

嫁入侯府的第一天结束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在洞房里傻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新郎。

这辈子,我不等任何人了。

03

第三天。

韩妈妈把账册搬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三大箱,摞起来比桌子还高。

“少夫人,这是近三年的总账、月账和流水。”

“三年的?”

“是。再往前的……库房潮了,有些被虫蛀了。”

我没戳破。

上辈子我不识几个字,拿到账册也看不懂。

这辈子不一样。

秋实坐在我身后,翻开第一本账册,不到一刻钟,眉头就拧起来了。

她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少夫人,这账不对。”

“哪里不对?”

“丝绸采买这一项,去年春天,府里一次采了八百匹。”

“八百匹?”

“整个侯府上下加起来也就百来号人,就算人人做新衣,一年也用不了两百匹。”

她翻到另一页:“而且这家供货的商号叫’锦源号’,我以前在布庄就认得这个名号。它三年前就关张了。”

关张了的商号,还在往侯府供货。

银子进了采买的名目,实际流向了哪里?

我心里有了数。

“秋实,把所有金额超过五十两的条目全标出来。”

“是。”

“另外,查一下这三年,侯府名下的铺子和田庄的进项。”

“账册上没有铺子和田庄的细目。”

没有?

一个侯府,名下十几间铺子、上千亩良田,三年的账册里一笔进项都没有?

上辈子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从不看账。

这辈子我知道了。

有人在掏空这个府。

午后,沈昭衍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听说你在查账?”

“嗯。”

“别查了。”

我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府里的账一直是祖母在管,你刚嫁过来就翻旧账,传出去不好听。”

上辈子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措辞不同,意思一样:别多管闲事。

“世子。”我叫他的称呼。

“嗯?”

“您名下那块陪嫁的祖田,每年该进账四千两。去年到了多少?”

沈昭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

“我帮您算了,到账六百两。”

“剩下三千四百两去了哪里,您不好奇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没说让我继续查。

也没再说让我别查。

我坐回桌前,翻开下一本账册。

当天傍晚,鹊儿回来了。

她把打听到的消息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少夫人,韩妈妈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跟了老太太三十多年。府里的采买、库房、厨房全归她管。”

“侯爷常年不在府中,在外头有个外室,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

“柳如烟是老太太娘家的远房表侄女,五年前就进府了,名义上是给老太太做伴,实际上——”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

“说。”

“实际上,老太太一直想让柳姑娘做世子的妾。”

我笑了。

上辈子,柳如烟确实做了妾。

在我嫁进来的第八个月。

当时老太太说:“如烟伺候我多年,年纪也不小了,不如给昭衍做个妾,也算有个着落。”

而我那时候已经被架空了。

陪嫁丫鬟替我娘传消息,素云替侯府监视我,我身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我只能点头同意。

这辈子不会了。

“鹊儿,还有呢?”

“老太太的娘家姓柳,家里做盐运生意。三年前盐引出了问题,亏了一大笔。”

三年前。

侯府的账从三年前开始出问题。

盐引亏空也是三年前。

时间对上了。

老太太在用侯府的银子,填她娘家的窟窿。

04

第五天。

我娘的信到了。

不是寄来的,是碧桃的替代品送来的——我娘身边的一个婆子,借着“给新媳妇送补品”的名头进了侯府。

“夫人问少夫人,为什么把碧桃她们都发卖了?”

婆子的语气不太客气。

“回去告诉我娘,”我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我过得很好,不劳她操心。”

“少夫人,夫人是担心你——”

“她担心的是没了眼线,不知道侯府的底细。”

婆子的脸僵住了。

“回去吧。”我端起茶盏,“补品留下,人不必再来了。”

婆子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半夏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少夫人,那些补品要不要我验一验?”

“验。”

半夏拿了一包回去,半个时辰后来回话。

“补品里掺了少量的藏红花。”

我端着茶的手顿了顿。

藏红花,活血化瘀。

小剂量无碍,长期服用——不利于受孕。

我娘给我送的补品,是让我怀不上孩子的药。

她不想让我在侯府站稳脚跟。

一个没有子嗣的媳妇,在婆家永远抬不起头。

而一个在婆家抬不起头的女儿,才会死心塌地地依赖娘家。

这就是容夫人的算盘。

上辈子,我喝了整整一年。

“把补品全倒了。”我说。

“是。”

黄昏的时候,柳如烟来了。

她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妹妹整日看账辛苦了,这是我炖的银耳莲子羹,你尝尝。”

莲子羹。

我看着那碗汤,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上辈子,最后那碗毒药,也是莲子羹。

“柳姐姐客气了。”我接过碗,放在桌上,“不过我正忙着,回头喝。”

柳如烟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笑容淡了一瞬。

“妹妹真是勤快,刚过门就替世子操心家务了。”

“不是替世子操心。”我翻了一页账,没抬头,“是替我自己操心。毕竟这个家以后也是我的家,总不能稀里糊涂过日子。”

“说的也是。”她的笑恢复如初,“那妹妹忙,我不打扰了。”

她走后,半夏看着那碗莲子羹。

“要验吗?”

“不用。”

“为什么?”

“她没蠢到这个时候就下手。”

我把碗推远了些。

“这碗汤是试探。看我敢不敢喝,怕不怕她。”

半夏若有所思。

“把它倒了,碗还回去。”

碗是侯府的瓷碗,碗底印着沈家的暗纹。

让她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也让她琢磨去。

05

第七天。

老太太发难了。

早上请安的时候,寿禧堂里多了几把椅子。

侯府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全到了,韩妈妈坐在最前面。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锦丫头,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翻账?”

“是。”

“查出什么了?”

“有些条目不太清楚,想请祖母指点。”

老太太笑了:“你才进门几天,就想指点府里的账目了?”

韩妈妈接话:“少夫人怕是不清楚规矩。侯府的账,几十年都是老太太亲自过目,从没出过差池。”

“韩妈妈说得对。”我点头,“几十年没出过差池,所以——”

我看向韩妈妈:“锦源号三年前就关门了,为什么去年还在侯府的采买名录上?”

韩妈妈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转。

“少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韩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你一个新进门的媳妇,不好好伺候世子,成天翻什么账!”韩妈妈站起来,“老太太,这规矩不能坏!”

老太太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锦丫头,这府里的事,你慢慢学就行了。不用急。”

她的“不用急”三个字,咬得很重。

意思是:别动。

“祖母说得是。”我笑着行礼,“孙媳受教了。”

我退出寿禧堂。

刚转过回廊,秋实迎上来,脸色发白。

“少夫人,咱们屋里的账册被搬走了。”

“谁搬的?”

“韩妈妈的人。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账册要收回库房统一保管。”

我站在回廊里,风把裙摆吹起来。

上辈子走到这一步,我就怂了。

账册被收,我不敢再过问。

然后日子就一天天烂下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有秋实的脑子。

那些数字她全记着。

“秋实,账册上的关键条目,你都记住了?”

秋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少夫人,我过目不忘。”

“好。回屋重新默写一份。”

“是。”

下午,又出了事。

青棠急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后院柴房着火了!”

我跟着跑出去,远远看到柴房方向浓烟滚滚。

等火灭了,韩妈妈带着人来查看。

“烧的是……”她翻了翻残骸,抬头看我,“旧账册。”

我心里一沉。

柴房里堆的,正是那批“被虫蛀了”的旧账册。

她们在销毁证据。

韩妈妈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真是可惜了,旧账全没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查什么?

东西都没了。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青棠跟在身后,低声说:“少夫人,要不要我去——”

“不急。”

我在桌前坐下。

火烧的是旧账册。

但有些东西,不在账册上。

“鹊儿。”

“在。”

“去城南锦源号的旧址看看。铺子虽然关了,但隔壁的商户还在。三年前谁在经营,钱往哪走,问清楚。”

“另外——”

“查柳家的盐运生意,三年前亏了多少,后来又怎么补上的。”

鹊儿领命去了。

我看着窗外。

账册烧了不要紧。

数字在秋实脑子里,线索在府外。

你们堵了门,我就翻墙。

06

第十天夜里。

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青棠睡在外间,反应比我快,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门边。

门没响。

声音是从窗户来的。

半夏也醒了,她拉住我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光透过窗纸,一个影子映在上面。

有人在往窗缝里塞东西。

青棠猛地推开窗,一把拽住窗外的手。

是个小丫鬟,十三四岁,吓得浑身发抖。

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青棠把纸包抢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枚玉佩。

男人的玉佩。

我认得这个东西。

上辈子,这枚玉佩“出现”在我的妆奁里,被老太太搜出来,说是我跟外男有私情的证据。

我百口莫辩。

沈昭衍看我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厌恶。

从那之后,我在侯府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这辈子,她们又用同样的招数。

“说。谁让你来的?”青棠捏着那丫鬟的手腕。

丫鬟哭着摇头:“是……是柳姑娘身边的嬷嬷给我的,让我塞进少夫人的窗缝里……”

“让你塞完就走?”

“嬷嬷说……明天一早,老太太会来查少夫人的屋子。”

栽赃。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剧本。

只是上辈子我身边没有青棠,没有人替我在半夜拦住这只手。

我从青棠手里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柳”字。

柳家的东西。

“鹊儿。”

“在。”

“明天老太太来查房的时候,这枚玉佩放在我妆奁的最底层。”

鹊儿一愣:“少夫人,您不是该把它藏起来吗——”

“不。我要她查到。”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看看玉佩背面的字。”

一枚刻着“柳”字的男式玉佩,从新媳妇的屋里搜出来。

老太太想说我跟外男私通?

行。

那这个“外男”姓柳。

老太太的娘家也姓柳。

她想咬我?先把自己家的牙磕碎。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果然来了。

韩妈妈带着四个婆子,把我的屋子翻了个遍。

玉佩在妆奁底层被翻出来的时候,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是什么?”

“孙媳不知。”我低着头,“昨夜有人从窗户塞进来的。”

“从窗户塞进来的?”韩妈妈冷笑,“少夫人,这可是男人的玉佩。”

“是啊,”我抬起头,“韩妈妈不如翻过来看看背面?”

韩妈妈一愣,把玉佩翻了过来。

“柳”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脸色剧变。

寿禧堂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跪在地上,语气恭敬极了。

“祖母,这枚柳家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孙媳的窗前?孙媳进府才十天,连大门都没出过。”

“倒是——”

我顿了顿。

“柳姐姐在府里住了五年,跟柳家来往最多。不如请柳姐姐来认认,这是谁的东西?”

老太太把玉佩一把攥在手心里。

“够了。”

她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韩妈妈,把人都撤了。”

“老太太——”

“撤了!”

人散了。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新媳妇的随意。

而是在审视一个对手。

“锦丫头。”

“孙媳在。”

“你比我想的聪明。”

“祖母过奖。”

“但聪明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府里,往往活不长。”

我笑了笑,没接话,行礼退出。

身后传来佛珠砸在桌上的声响。

07

鹊儿的消息回来了。

比我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锦源号三年前关张后,铺面被柳家一个旁支盘下来,改做了粮食生意。但实际上还在替侯府走账。”

“银子从侯府的采买名目上出去,经过锦源号的旧渠道,最终落进了柳家在江南的盐号。”

“三年,总数目大约——”鹊儿看了秋实一眼。

秋实接话:“根据我默写的账册和鹊儿查到的外部流水,三年间从侯府流出的银子,不低于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

侯府一年的田庄进项也就四千两。

这笔钱,够买下半条街了。

“还有。”鹊儿的声音更低了,“柳家的盐引问题不是天灾,是人祸。三年前柳家的二房贪墨盐税被人举报,差点吃官司。柳家拿了大笔银子上下打点才压下来。”

“那笔银子——”

“就是从侯府出的。”

所以真相是这样的。

三年前柳家出事,老太太动用侯府的银子替娘家填窟窿。

为了掩盖这笔巨额亏空,韩妈妈做了假账,用虚假采买的名目把银子洗出去。

而为了确保这个秘密不被发现,老太太需要掌控侯府的一切。

包括她孙子的婚事。

沈昭衍的妻子必须是一个她能控制的人。

一个不识字的、好拿捏的、身边全是内鬼的人。

上辈子的我,完美符合这个标准。

“少夫人。”秋实看着我,“这些证据够了吗?”

“不够。”

“缺什么?”

“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什么?”

“柳家那边的账。”我说,“侯府这边的账可以做假,但银子到了柳家,总要入库。柳家的账房里,一定有侯府这笔银子的记录。”

“可我们怎么拿到柳家的账?”

“不需要我们拿。”

我看着窗外。

后天是老太太的六十寿辰。

柳家的人会来。

全都会来。

“鹊儿。”

“在。”

“你之前说柳家二房和大房不和?”

“是,因为当初闯祸的是二房,但掏钱打点的银子大房也出了。大房一直不服气。”

我笑了。

上辈子我死在侯府的后院里,无声无息。

这辈子,我要让这些人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把自己的底裤扒干净。

“半夏。”

“在。”

“寿宴的厨房,你能进去吗?”

“能。韩妈妈手下有个灶娘跟我同乡,我帮她治好了多年的咳疾,她欠我人情。”

“好。寿宴那天,柳家大房的席面上,酒水换成烈酒。”

半夏迟疑了一下:“少夫人,只是换酒?”

“只是换酒。”

不需要下毒。

让人喝醉就够了。

醉了的人,嘴最不牢。

08

老太太六十大寿。

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柳家来了两桌人,大房坐东,二房坐西,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我穿着新嫁衣,挽着侍候的发髻,规规矩矩地在老太太身边斟酒。

沈昭衍坐在男宾席上,目光偶尔扫过来。

我没看他。

酒过三巡。

柳家大房的当家柳伯诚已经面红耳赤了。

他本来酒量就一般,今日的酒格外上头。

他拽着旁边的人开始抱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越过屏风。

“……我柳家大房,凭什么替二房擦屁股?三年前那档子事,我家出了多少银子?四万两!”

屏风那头安静了。

“那银子哪来的?说是侯府姑奶奶贴补娘家的,好听!说到底不还是从沈家的库房里掏出来的!”

这一句出口,满堂寂静。

老太太的脸白了。

我低着头,给她续茶。

手很稳。

柳伯诚还在说:“我跟你们讲,这几年侯府的银子往咱们柳家走了多少?十几万两!你们当沈家人都是瞎子?早晚有一天要查出来!”

“大哥!”柳家二房的人急了,隔着屏风喊,“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柳伯诚一拍桌子,酒杯翻了,酒液淌了一桌,“我早就说这银子不能拿,你们不听!现在侯府新进门的那个媳妇,天天翻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我。

我端着茶壶,站在老太太身侧,面带微笑。

柳伯诚的酒醒了一半。

“你……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一直在呢,柳伯伯。”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这半个厅堂的人都听见。

“柳伯伯方才说的那些银子,跟账册上的数目正好对得上。”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锦丫头!”

“祖母别急。”我放下茶壶,转向堂上的宾客,“各位是侯府的世交,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媳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祖母。”

“住口!”韩妈妈厉声喝道。

“侯府三年亏空十二万两。”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走的是虚假采买的名目,经一家三年前已经关张的’锦源号’中转,最终流入柳家盐号的账上。”

满堂哗然。

沈昭衍放下了酒杯。

他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我身上。

不再是冷漠。

而是震动。

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一个新进门的丫头片子——”

“账册被祖母收走了没关系。”秋实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秋实过目不忘,三年的账目全在这里。”

她把默写的账册放在桌上。

鹊儿紧跟其后,手里拿着另一份东西。

“这是锦源号旧址隔壁商户的证词,以及锦源号三年来与柳家盐号的往来流水。”

她把证词展开,铺在账册旁边。

韩妈妈的脸灰了。

老太太一步步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太师椅。

“你算计我。”她盯着我,目光像淬了毒。

“不是孙媳算计。”

我看着她。

“是祖母自己的娘家人,酒桌上把话说了。”

柳伯诚已经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柳家二房的人面面相觑。

“孙媳嫁入侯府,带了六千两嫁妆银。”我的声音很平静,“孙媳只想问祖母一句——这六千两,是不是也要走锦源号的路子,最后到柳家去?”

没人说话。

风吹过堂前的灯笼,影子晃了晃。

老太太的手死死攥着椅背。

我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身后传来柳家大房和二房互相指责的声音。

狗咬狗,开始了。

09

寿宴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沈昭衍来了我的院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进这道门。

他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十二万两?”

“至少十二万两。可能更多。旧账册被烧了,查不到更早的了。”

他闭了闭眼。

“我一直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纠正他。

他抬头看我。

“我三天前就把数字告诉你了。你名下的祖田,每年少入账三千四百两。你没问。”

他没有辩解。

“你不问,是因为问了就要跟老太太对上。你不想。”

他的拳头攥紧了。

“世子,我嫁进来不是为了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只是不想走上辈子的老路。”

这句话我说得太自然了。

沈昭衍皱眉:“什么上辈子?”

我顿了顿,笑了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不想走别人走过的老路。”

他没有追问。

“你要怎么做?”

“三件事。”

“第一,韩妈妈撤了,换我的人管采买和库房。”

“第二,柳家三年的账必须厘清,该还的银子一两不少。”

“第三——”

我看着他。

“柳如烟,出府。”

沈昭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是祖母的人。”

“她是祖母安在你身边的一枚钉子。老太太想让她给你做妾,不是因为疼你,是因为需要一个人盯着你。一个替柳家说话的人。”

他沉默了。

“你不信可以去问她。问她知不知道那十二万两的事。”

“她不可能知道。”

“她在老太太身边五年,经手过无数次柳家和侯府的往来。她不知道?”

沈昭衍的喉结动了动。

“你去问。”我说,“看她怎么答。”

第二天。

我不知道沈昭衍怎么问的。

但柳如烟哭了。

鹊儿说,柳如烟跪在寿禧堂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自己是无辜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姑娘。

老太太护着她,骂沈昭衍不近人情。

“这么多年如烟哪里对不住你?你听一个新媳妇几句话就要赶人?”

沈昭衍没说话。

他让人去查了柳如烟的房间。

在她的妆奁暗格里,找到了三封信。

是柳家二房写给她的。

信里写得很清楚:让她盯紧侯府的账,确保银子按时转出。

每转出一笔,柳家给她一成的好处。

三年来,柳如烟从中吃了将近一万两。

一万两。

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沈昭衍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柳如烟还跪在寿禧堂里哭。

但这一次,没有人哄她了。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脸色灰败。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柳如烟不只是她安排在孙子身边的棋子。

柳家也把柳如烟当成了安排在侯府的棋子。

螳螂捕蝉。

谁才是那只黄雀,老太太已经分不清了。

10

第十五天。

柳如烟被送出了侯府。

没有轿子,没有嫁妆,只有一辆青帐板车和两个粗使婆子。

她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不是看沈昭衍。

是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上辈子的柔弱和温婉了。

是恨。

赤裸裸的恨。

我站在回廊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上辈子你端着那碗莲子羹走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吧。

只是那时候你藏得更好。

韩妈妈的处置比柳如烟更干脆。

沈昭衍没有声张,只是调了两个心腹管事去核查库房实物。

结果一查——

库房的实际存货和账面数目差了将近四成。

韩妈妈除了替老太太走账,自己也没少往口袋里揣。

三十年的陪嫁丫鬟,三十年的忠心耿耿。

忠的是银子。

韩妈妈被撤的那天,跪在寿禧堂里磕了十几个头。

“老太太,我跟了您三十年啊!”

老太太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韩妈妈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我的院门。

她停了一步,抬头看着我。

“少夫人好手段。”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苦涩又阴沉。

“可您别忘了,这府里的水比您想的深得多。韩妈妈倒了,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所以我不只是撤你。”

我让秋实把韩妈妈经手的所有账目全部整理成册,每一笔去向标注得清清楚楚,抄了两份。

一份留在我手里。

一份递到了沈昭衍面前。

现在轮到老太太了。

寿禧堂的门关了三天。

老太太称病不见人。

但侯府上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的目光变了。

看我的目光,从“新媳妇不知天高地厚”变成了“这位少夫人惹不得”。

第三天傍晚,老太太让人来请我。

我去了。

寿禧堂里没有点灯,暮色沉沉。

老太太坐在黑暗里,佛珠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

“你赢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祖母,孙媳不是来跟您争输赢的。”

“那你想要什么?”

“柳家三年欠侯府的银子,必须还。”

“十二万两。”她的声音很涩,“柳家拿不出。”

“拿不出可以分期。”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但有一个条件。”我说,“从今天起,侯府的账归我管。田庄、铺子、库房、人事,全部移交。”

“你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丫头——”

“十八岁的丫头用了十天,查出了您三十年陪嫁丫鬟都捂不住的账。”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祖母,我不是要架空您。您依旧是侯府的老太太,寿禧堂的排场一分不少。”

我的语气放缓了些。

“但银子的事,从今天起,经我的手。”

“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两份账册,一份是韩妈妈的,一份是柳家大房柳伯诚酒后的人证。”

“这两样东西如果到了御史台——”

我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侯府的爵位、柳家的盐运、老太太的体面。

全系在这两份东西上。

老太太闭上了眼。

很久很久。

窗外有乌鸦在叫。

“好。”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起来,行了一礼。

走到门口时,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容锦。”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跟你娘,一点都不像。”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祖母说得对。”

“我跟我娘最大的不同是——”

“她把女儿当棋子。”

“而我,从来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掀帘出去。

暮色里,回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11

最后一桩事,是我娘。

容夫人在寿宴风波之后派了三拨人来,一拨比一拨急。

第一拨送的是“赔礼”——两匹上好的蜀锦。

实际上是来打探消息。

第二拨送的是“家书”——我娘在信里语气慈爱,说听闻我在侯府能干,很是欣慰。

实际上是试探我还愿不愿意做她的眼线。

第三拨直接来了我二舅。

容家二舅坐在我的院子里,端着茶,半天没喝。

“锦儿,你娘的意思是——侯府的账既然归你管了,以后容家若有个急用,你这边方便些。”

我看着他。

“二舅,容家什么时候起也跟柳家学了?”

二舅的茶差点洒了。

“上一个把手伸进侯府银库的是柳家,现在柳家什么下场,二舅应该听说了。”

“锦儿,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你娘是你亲娘——”

“亲娘在我的补品里掺藏红花。”

二舅的脸白了。

“让我怀不上孩子,好一辈子依赖容家。这是亲娘做的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回去告诉我娘,从今天起,容家跟侯府的来往走正常礼数。逢年过节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但——”

“侯府的银子,一文也别想。”

“我这个女儿,也一文不值了。”

二舅坐了半晌,终于起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愧疚。

也许不是。

我没有深究。

送走二舅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青棠在一旁劈柴。

秋实在屋里理新接手的田庄账目。

半夏在药房清点存货。

鹊儿不知道又跑哪条巷子里打听消息去了。

院子很安静。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我的裙摆上。

我没有伸手去拂。

上辈子嫁入侯府的第十五天,我还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

那时候碧桃替我梳头,翠竹替我熬汤,素云替我整理衣柜,映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们把我围在中间,像围着一只笼中的雀。

我以为那是照顾。

其实那是牢笼。

牢笼拆了,日子才真正开始。

黄昏的时候,沈昭衍又来了。

这段日子他来得越来越勤。

不再是站在门口说两句话就走。

他坐下来,看着我桌上摊开的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田庄的佃户名录我让人整理好了,明天送过来。”

“嗯。”

“铺子那边,有两间的掌柜是韩妈妈的亲戚安排的,我已经让人换了。”

“嗯。”

他又沉默了。

“容锦。”

我抬头。

“你进门第一天就把丫鬟全卖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上辈子冷漠地看着我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我被一碗莲子羹送走。

这辈子,这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不打算去确认。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说。

“什么?”

“靠别人的丫鬟、别人的好意、别人的安排过日子,迟早要把命搭进去。”

他没有说话。

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月光很好。

银白色的光铺在院子里,像落了一层薄霜。

秋实默写的账册整整齐齐地摞在我右手边。

鹊儿画的侯府人事关系图铺在左手边。

半夏配的安神香在炉子里慢慢燃着。

青棠的刀挂在门后。

十五天。

我用十五天,做完了上辈子三年都没做到的事。

老太太的财路断了,柳如烟出了府,韩妈妈被撤了,我娘的手也伸不进来了。

侯府的账在我手里。

侯府的未来,也在我手里。

可我没有觉得高兴。

上辈子失去的那些东西——三年的青春,一条命,和一个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

不会因为这辈子赢了,就回来了。

我把窗户关上,躺到床上。

闭眼之前,我想起上辈子最后看到的画面。

碧桃端着莲子羹走进来,脸上带着跟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少夫人,喝碗羹吧,暖暖身子。”

那时候我已经喝不下了。

但我还是接过来喝了。

因为我信她。

这辈子,我不信任何人。

但我有了四个不需要用信任维系的同盟。

我们之间不是主仆。

是交易。

交易比信任牢靠。

因为交易可以算清。

而信任,算不清。

夜深了,安神香燃尽了。

院子外面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账要算。

侯府的账,和这辈子的账。

一笔一笔来。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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