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归途·新途
崇祯二十八年正月初五,大沽口。海风咸腥,吹得炮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西洋舰队败退半个月了,海面上再也没出现过一艘敌船。但林穹没有回镇北堡,他留在了炮台上,每天都要用望远镜眺望海平线。那根钢钎就立在炮台最高处,他亲手插进去的,说是要在这里生根。孙铁匠蹲在炮台下面,手里拿着一块从西洋铁甲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残片,翻来覆去地看。
“林大人,西洋人的铁甲,比咱们的薄,但比咱们的硬。用的钢不一样。”
林穹接过残片,掂了掂分量,确实轻,但硬度高。他用钢钎敲了敲,声音很脆,回音很长。“含镍。西洋人找到了镍矿。咱们没有。”
孙铁匠愣住了。“那咋办?”
林穹把残片还给他。“找。大明这么大,一定有镍矿。找不到,就想别的法子。钢不行,就加厚。加厚不行,就加多层。一层不够,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总比他们的厚,比他们的硬。”
正月十五,元宵节。林穹收到了马骏从西域送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商队已经过了吐鲁番,往更西边走了,去了一个叫撒马尔罕的地方。那里的人没见过蒸汽机,没见过望远镜,没见过火药。他们用金子买,用宝石换,甚至要用城池来交换技术。马骏没答应,他只答应通商,不答应换技术。
林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刘栓儿,你记着。正月十五,马骏到了撒马尔罕。他没把技术卖给西域人,只卖货物。技术是根,根不能丢。丢了,就长不出新芽。”
二月初一,林穹回到了镇北堡。城墙上的积雪还没化尽,火药厂的烟囱还在冒黑烟,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刘栓儿发现林穹的咳嗽更重了,咳出来的血丝更多了。沈清澜每天给他熬药,喝了,咳,咳完再喝。他不肯躺下,每天还要到城墙上走一圈,到火药厂转一圈,到望楼里坐一会儿。
“林穹,你该歇歇了。”
林穹摇摇头。“不能歇。西洋人要从陆地上绕过来。从草原,从西域,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路修到更远的地方。把城筑到更高的地方。把火药造到更多的地方。”
二月十五,林穹把刘栓儿叫到望楼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蓝舟留下的那封信和那块残片。“这个,你收着。”
刘栓儿愣住了。“林大人,这是……”
林穹把铁盒递给他。“蓝舟留给我的,我留给你。你记了这么多年,记了那么多名字。该记的,都记了。不该记的,也记了。你是火种。比我更纯的火种。”
刘栓儿的眼泪流下来。“林大人,俺不要。俺怕。”
林穹看着他。“怕什么?”
刘栓儿低下头。“怕记不全,怕传不下去,怕对不起您。”
林穹笑了。“怕就对了。怕,才会用心。用心,才能做好。你记了这么多年,从没记错过。你比陈三强,你比我都强。”
三月初一,林穹把所有匠人召集到城墙上。几百个人,站在春风里,望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背驼得像一张弓,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诸位师傅,西洋人要来了。不是从海上,是从陆地上。从草原,从西域,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路修到更远的地方。把城筑到更高的地方。把火药造到更多的地方。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举起锤子。“不怕!”又有人举起钢钎。“不怕!”匠人们举起手中的工具,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城墙。
三月十五,第二批西域商队出发。这一次,规模更大,一千匹骆驼,五百名匠人,三百名边军,一百名使者。他们带着火药、火枪、望远镜、蒸汽机模型,还有格物学堂的课本。他们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撒马尔罕、波斯、奥斯曼,甚至泰西。把大明的火种,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刘栓儿站在骆驼旁边,怀里捧着那本簿子,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三月初五,俺又要去西域了。林大人说,要把火种传到更远的地方。俺不知道火种能不能在沙漠里烧起来。俺只知道,俺会把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下来。”
林穹把他拉到一旁,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蓝舟留下的那枚钛合金残片,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这个也带上。蓝舟从天上带来的,在土里埋了四百年。让它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让那些西洋人也看看,大明的东西,不是从他们那里偷的。是从天上来的。”
刘栓儿接过残片,手在抖。“林大人,您不跟俺去?”
林穹摇摇头。“不去了。我老了,走不动了。路,你们替我修。城,你们替我筑。火种,你们替我传。我在这里,替你们看着。看你们走远,看你们回来,看你们走到更远的地方。”
四月初一,商队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林穹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黄沙漫天,手里的钢钎握得很紧。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他们走远了。”
林穹点点头。“走远了。还会回来的。”
四月初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镇北堡。崇祯下了一道圣旨:设立“大明格物大学”,地址在京城西郊,占地千亩,招收天下学子,教授格物、算学、天文、地理、机械、化学、医学、农学。林穹任名誉校长,李书生任首任校长。同时,在全国各府州县设立格物中学、格物小学,与格物大学衔接,形成完整的格物教育体系。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格物大学,小学,中学,从启蒙到成才,从识字到格物,从大明到天下。火种,真的传下去了。
四月十五,大学开工。匠人们从镇北堡、从雾灵山、从龙门峡、从全国各地赶来,不要工钱,不要饭吃,不要房子住。他们只是干。李书生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翻到第一页,念道:“格物者,研究万物之理也。研究万物,方能制造万物。制造万物,方能造福万物。造福万物,方能天下太平。”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
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他转身走回望楼,在窗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图纸。图纸上空空荡荡,只有左上角写了两个字——“天路”。他要造一条通往天上的路,比路更高,比城更固,比火药更猛。他要让那些西洋人看看,大明的火种,不仅能在地上烧,还能在天上亮。
他提起笔,画下了第一条线。窗外的天,很蓝。远处的海,很平。他知道,暴风雨还在后面。但他不怕。他还活着,路还会修,火种还会传。只要他活着,大明就不会亡。
远处,戈壁滩深处,商队正在风沙中艰难前行。刘栓儿蹲在骆驼背上,用簿子挡住脸,沙粒打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没有停笔,一笔一划地写:“四月初十,风沙很大。骆驼不肯走。俺也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远。俺只知道,俺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下来。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记下来。”
马骏骑在领头的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风沙中,镇北堡的方向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林大人还在那里,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他看着他们走远,等着他们回来。他忽然觉得浑身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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