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归途·残烛
崇祯二十三年六月初一,龙门峡。陈三的右手彻底废了,连碗都端不住。吃饭的时候,刘栓儿蹲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喂他。他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刘栓儿喂一口,他吃一口,吃完了,抹抹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工地上走。刘栓儿追上去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要自己走。
路修到了九百五十里。离京城还有五十里。匠人们的干劲更足了,他们几乎不眠不休,只想赶在入冬之前把路修到京城。蒸汽机日夜轰鸣,压路机来回滚动,碎石铺了一层又一层。陈三每天都要到路上走一圈,检查路面平不平,碎石匀不匀,路基实不实。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有停。
六月初五,孙铁匠来找他,脸色很不好看。“陈三,地火井又出问题了。第三口井的压力表坏了,指针乱跳。”陈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地火井边上,蹲下来,盯着那块压力表。指针在黄区和红区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换一块新的。”孙铁匠摇头。“换过了。换了好几块,都这样。不是表的问题,是井的问题。”
陈三把手伸到井口,感受了一下喷出的热气。比以前更烫,还带着一股酸味。“井壁又裂了。水渗进去了。水遇到地火,变成蒸汽。蒸汽多了,压力就乱。封井。用混凝土浇死它。”
六月初十,第三口井被混凝土浇死了。匠人们调配了高标号的混凝土,一桶一桶浇进井里,浇了三天三夜,浇了三百桶,井终于封住了。压力表的指针停了,不再乱跳。但陈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地火还会找别的出口,别的井还会出问题。
六月中旬,归途学堂传来一个好消息。有个学生造出了一台小型蒸汽机,只有脸盆那么大,但能动。飞轮转得飞快,带动一台小水泵,能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李书生把那台小蒸汽机捧到陈三面前,陈三蹲下来,用手摸着那滚烫的气缸。他的眼泪流下来。
“林大人,您看到了吗?孩子都能造蒸汽机了。您的手艺,传下去了。”
六月二十,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看了路政司的奏报,对工程进度非常满意,下旨嘉奖所有参与修路的匠人、农夫,每人赏银十两,免赋税一年。同时,准陈三所请,在京城设立“格物博物院”,专门陈列大明的格物成就,供百姓参观学习。
陈三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林大人,格物博物院要开了。您造的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蒸汽机、地火井、大坝、路,都要摆进去。让百姓看看,让那些孩子看看,让那些还没出生的人看看。”
七月初一,路修到了九百九十里。离京城只有十里了。匠人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已经连续干了十天十夜,没有人睡觉,没有人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蒸汽机的轰鸣声,和压路机的滚动声。
陈三站在路边,望着那条即将修到京城的路。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睛在发黑。但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匠人,看着那台蒸汽机,看着那条路。
“刘栓儿,记着。七月初一,路修到了九百九十里。离京城还有十里。林大人不在了,但他路还在。俺们替他修完。”
七月初五,最后十里路开始铺筑。匠人们像疯了似的,一锹一锹填碎石,一桶一桶浇石灰浆,一遍一遍压路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干活的声音。陈三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钢钎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黑褐色,但他没有擦。
七月十五,路,修到了京城。消息传到京城,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贴春联,像过年一样。崇祯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从远方延伸而来的路,眼泪流下来。
“林穹,你看到了吗?路通了。你修的路,通了。”
七月底,龙门峡工程收尾。大坝加固了,地火井修复了,运河挖通了,路修到了京城。匠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家。陈三站在坝顶,望着那条大河,望着那条路,望着那些学堂,望着那些蒸汽机。
“刘栓儿,你说,林大人能看到吗?”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能。林大人在天上看着俺们。”
八月初一,格物博物院在京城开馆。第一件展品,是林穹当年亲手造的那架望远镜。第二件,是归途火箭的残骸。第三件,是天问的模型。第四件,是龙门峡大坝的剖面图。第五件,是通往京城的路线图。百姓们涌进博物院,看着那些东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陈三站在博物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初一,格物博物院开了。陈三哥说,林大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俺不知道林大人能不能看到。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海面上,西洋战舰正在返航。船舱里,那个传教士正在烛光下研究那张大坝的结构图。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尺寸都量过,每一个数字都记过。他抬起头,望着东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穹,你死了。但你的手艺,不会白死。我们会替你传下去的。传到我们那里,传给我们的匠人,传给我们的大炮,传给我们的战舰。然后,我们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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