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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你在害怕


孟怀瑾立身天穹最高处,身姿巍峨如亘古神山,面容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冷傲,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的盘算。

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神魔两道法相降临的瞬间,他斩杀二人的最佳时机,已然彻底流逝。

他眸光微抬,穿透厚重的云层,望向遥远漆黑的星空。

肉眼望去,星河沉寂,万古无光,看似空无一物。

可在他的通透视野之中,星空深处蛰伏着数道隐晦至极的恐怖气息,一道道冰冷的视线穿透层层空间壁垒,牢牢锁定这片人族疆土。

今日拦在身前的,仅仅是神魔两族外放的两尊法相分身。可星空之上,潜藏的却是两族蛰伏已久的顶尖战力。

真要执意出手,便不再是一对一的境界碾压,而是整个人族直面域外神魔的合围绞杀。

孟怀瑾执掌人族权柄、镇守中州千年,有睥睨众生的无上骄傲。

他可以堂堂正正镇压内乱,以至尊之身平定叛修,却绝不会在漫天域外窥视之下,沦为神魔博弈的棋子,打一场毫无胜算、徒耗人族底蕴的混战。

此刻绝杀之机已失,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人族彻底陷入被动。

悬在半空的法相巨手缓缓收敛漫天法则光辉,滔天威压寸寸褪去,归于无形。没有怒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与言语。

身为人族最后一尊至尊,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无谓的纠缠。

嗤——

天穹正中,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痕骤然撕裂,横跨百里长空。孟怀瑾衣袍翻飞,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人族道芒,一步踏入虚空裂隙之中。转瞬之间,气息、身影、道韵尽数消散,整片天地再无半分威压。

人族至尊,默然退去。

半空之中,神魔两尊法相大能依旧悬立虚空,仿若一明一暗,气场对立却默契相融。

神族凌虚大能微微侧首,眸光淡淡扫过身旁的魔影,空灵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噬宸道友,请”

魔族大能慵懒抬眸,沙哑的笑意隐于黑雾之下,周身翻腾的煞气悄然平复。

二者无需言语,已然心有灵犀。

他们今日降临的从来都不是真身,仅仅是两族寄托大道之力的法相分身。

目的从不是斩杀任何人,只是打断孟怀瑾的绝杀,为人族留存内乱的火种,让这片大陆永远陷入自我消耗的泥潭。

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再多停留便是多余。

簌簌风声掠过空旷天穹,两道横跨星河的浩瀚威压缓缓褪去。神族敛入云海,魔族归于虚空,两尊域外法相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散于人族空域。

紧绷到极致的天地,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残留的微风拂过满目疮痍的焚庭义社驻地,吹散漫天猩红尘埃,也吹散了笼罩众人头顶的死绝阴霾。

墨尘与黄权缓缓松缓紧绷的身躯,周身动荡的神国本源渐渐平稳。二人依旧浑身带伤,衣袍染血,经脉破损严重,却依旧脊背挺直,并肩立在半空,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存活,从不是神魔的仁慈,也不是王庭的宽恕,只是域外势力刻意维系的人族乱局。

“走。”

墨尘低声吐出一字,声音清淡却坚定。

黄权微微颔首,抬手收拢黯淡的屠刀,目光扫过下方幸存的数百义社弟子。

众人个个带伤,衣衫破烂,浑身疲惫,却无一人流露退怯之意,一双双眼睛依旧亮着,死死望着半空的两道身影。

这场必死的围剿,他们硬生生撑到了最后。焚庭义社的火种,终究没有在此地熄灭。

“全员撤离。”黄权沉声开口,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残阳穿透血色云层,洒落细碎微光,落在遍地废墟的驻地上。

一众义社弟子相互搀扶,起身列队,石芽与墨衍也在其中,二人此刻全身沾满血污,各种伤口崩开,血流不止。

他们跟随半空的两道身影,井然有序地朝着远方山野退去。脚步缓慢却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无比,没有半分逃窜的狼狈。

硝烟未尽,血色未消,但焚庭的星火,已然顽强存续,千里之外的中州王城。

王宫地底,镇妖狱幽深昏暗,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玄铁囚笼层层叠加,隔绝一切天地玄气,四壁岩石浸透常年累积的血腥与死气,潮湿阴冷的寒风不断穿梭廊道,刮得人肌肤刺骨生疼。

锁链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牢狱之中缓缓回荡。

洛长风被四道法则锁链钉在囚笼正中,四肢大张,悬空禁锢。

浑身破碎的战甲早已被摘除,皮肉外翻的伤口凝固着暗红血痂,周身经脉寸断,本源尽废,彻底沦为待宰之人。

可他的头颅始终高高抬起,眼底没有颓败,没有恐惧,唯有一片澄澈且炽热的光亮,硬生生撕裂了牢狱终年不散的阴沉。

脚步声缓缓从廊道尽头传来,沉稳、矜贵,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威压。

一身华贵锦袍的摄政王缓步走来,衣袍一尘不染,与这座肮脏血腥的牢狱格格不入。他驻足囚笼之外,垂眸打量着笼中满身伤痕的少年,精致的眉眼间覆着一层不解的冷意。

“你倒是特殊。”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带着身居高位者对底层挣扎的俯视,“修为尽废,身陷死狱,命悬一线,竟还能这般从容。”

洛长风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穿透铁笼,落在眼前这名执掌人族权柄、身居巅峰的摄政王身上,唇瓣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孟凡羽。”

他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直面权贵的坦荡与无畏。

孟凡羽眸光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淡淡的讥讽。

“阶下囚,也敢直呼本王名讳?”

他缓步上前,轻轻抚过冰冷厚重的玄铁囚栏,动作优雅从容,语气里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本王始终想不明白,你们这群人,究竟在执着什么?”

“安稳修行,归顺王庭,享一世安稳富贵,难道不好吗?偏偏要前赴后继,以命搏乱,以血肉之躯冲撞巍峨王权。你们明知大概率身死道消,明知一切看似徒劳,为何还要这般送死?”

在孟凡羽的世界里,权力、地位、安稳、富贵,是世人毕生追逐的一切。

所有的抗争与牺牲,在他眼中都是愚蠢且无谓的叛逆,是不懂审时度势的莽撞。

这是身居顶层的人族权贵,永远无法触碰的地方。

洛长风胸口微微起伏,破败的身躯在阴冷寒风中微微晃动,可眼底的光亮却愈发炽烈,如同暗狱之中永不熄灭的星火。

他直视着孟凡羽那双盛满功利与漠然的眼眸,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懂?”

“你无非是怕。”

孟凡羽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与不屑:“本王身居摄政王高位,掌人族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河山,权倾天下,何惧之有?”

洛长风微微摇头,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你怕你们坐拥的一切,终究是无根浮萍。你怕你们高高在上的权柄,是踩着无数人族尸骨堆砌的虚假繁华。”

“你怕我们。”

孟凡羽面色微沉,手掌骤然收紧,攥得玄铁囚栏微微震颤,眼底终于褪去从容,染上一丝冷厉。

“放肆。”

洛长风无视他的威压,依旧坦荡对视,声音不高,却带着撼动一切的坚定。

“你们怕一无所有。怕你们奴役人族、禁锢阶级的腐朽秩序,终有一日会被彻底推翻。怕你们世代相传的权位富贵,会消散如风。”

“而我们,从来不怕死。”

“我们怕的,是无人敢站出来。怕乱世无人燃星火,怕人族苍生永远困在你们固化的腐朽秩序里,永世沉沦,不见天光。”

他微微仰头,望向牢狱顶端不透分毫光亮的岩石顶,眼底盛满对大道与苍生的赤诚信仰,那是权贵永远无法理解的滚烫执念。

“你们以为我们是在作乱,是在颠覆王朝。可我们是在替人族挣生路,替后世挣光明。”

“今日我洛长风身死,明日自有后来者接踵而至。你们能囚我一人,能杀我一人,却永远囚不住、杀不尽这燎原的人心。”

“你们真正恐惧的,从不是我一个败军之将。是你们自己深知,你们的道,不得人心。你们的王朝,早已腐朽不堪。”

“你杀我这个人,我诛你的心。”

孟凡羽静静伫立原地,脸上的从容优雅彻底褪去,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愤怒、不解、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执掌王权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从未见过这般明知必死、依旧悍然赴死之人。

从未见过这般不为权、不为利,只为虚无大道与苍生未来,甘愿献祭性命的信仰。

这种根植骨血、永不熄灭的执念,是他身处高位、浸淫权术一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阴冷的牢狱之中,少年满身伤痕,却风骨铮铮,以身为炬,在沉沉黑暗里,燃出了一抹让腐朽王权为之战栗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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