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胤欢恋 八
后半夜，元宵宴早散了。雍和宫内外静得只剩风声。
高无庸今晚遭的惊吓已到了顶。皇上独自进殿念经，再出来时，怀里竟凭空多了个女子。瞧皇上那护着的架势，绝非寻常人物。高无庸半句也不敢多问，只麻利地将后院闲杂人等全打发了出去。没皇上发话，谁也不许往前凑。
一直熬到三更天，殿内才传出动静。
“高无庸。”
高无庸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备水。”
“嗻！”
院里顿时又活泛起来。热水一桶桶往里抬，新帕子、香胰子、干净寝衣全备齐了。可东西备到末了，高无庸才觉出不对劲。这儿压根没有女子的衣裳。别说合身的寝衣，连双绣花鞋都找不出。雍和宫常年供着佛，皇上偶尔来也多是换道袍僧服，哪儿会预备这些。
高无庸立在廊下沉默片刻，只得先捧着皇上的寝衣送进去。
剩下的，只能连夜去办，赶紧去办。
雍正替欢欢洗净身子，并未唤人进来伺候。
欢欢本就带着酒意，热水一泡，筋骨彻底酥软，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臂弯里。
两人沐浴的功夫，外头的高无庸已领着人将寝殿里外拾掇了一遍。新褥子铺上，床帐理齐，桌椅地面俱擦拭干净。皇上平日用的沉水香全撤了，只点上极淡的合欢香。高无庸心里已摸到些门道，不知这位主儿好哪一口，但合欢香总归错不了。皇上恨不得把紫禁城都栽成合欢林，这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雍正抱着人出来时，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微香扑面而来。
欢欢身上套着雍正的寝衣，袖口长长垂下，掩住大半手掌，衣摆堆叠在膝头，领口也松垮着。她坐在榻边，扯了扯宽大的袖子，只觉整个人被罩在里头，有些好笑。
雍正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是掩不住的舒坦。自己的衣裳，穿在夫人身上，妥帖得很。
欢欢抬眼看他：“太大了。”
雍正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将就一宿。已经叫人去赶制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宫里其实早备下了你的物件。”
欢欢微怔：“我的？”
“嗯。”雍正应得干脆。
这十年间，永寿宫按着四季更迭，年年都有新衣送入。尺寸全凭他记忆里的模样裁制。首饰、鞋袜、斗篷，乃至贴身的寝衣，足足攒满了好几个柜子。
只是雍正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人身上。他伸出手，虚虚在她肩头比划，指尖顺着臂弯滑到腰侧，又往上仔细掂量了两回。
欢欢低头，瞅着那只在自己身上来回量度的手：“你做什么？”
雍正神色端严：“量尺寸。”
欢欢没接话。
他又比了比，低声自语：“以前备下的只怕窄了。记忆里的尺寸到底不准，明日全重做。”
眼看他的手又要往下探，欢欢抬手啪地一下拍开。
雍正手悬在半空。欢欢顺势往他怀里一倒，闷声道：“不许再量了。”
雍正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
答应得痛快，双臂立刻收紧，将人严严实实圈住。欢欢叹了口气，懒得理他，只头靠着他的胸口。
殿内渐渐静下来。先前的兵荒马乱褪去，此刻才真能安生说几句话。
欢欢手摸着他结实的手臂，忽然开口：“你怎么晓得我会回来？”
雍正低头：“嗯？”
“你不是说，一直在等我？”欢欢仰起脸，“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不过多喝了两杯，一睁眼就在雍和宫。你怎么会提前知道？”
雍正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落到这世上的时候，便知道了。”
“刚来的时候？”
“嗯。”
“刚出生？”
“对。”
欢欢睁大眼，一时说不出话。一个刚离襁褓的婴孩，竟从那时起就开始等她。
雍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世，是我等你的第八回。”
欢欢彻底愣住。
“算上这一回，是第八世了。”
“嗯。”雍正应得极轻，“可真正遇上的，统共只有四世。”
剩下的那些年头，他次次扑空。
欢欢没接话，只把手覆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雍正察觉了，低头吻了吻她的耳朵。
“前几世我都在各处留了东西。”他说，“阵法，陵墓，阵眼，轮回阵。哪怕只剩一点边角料，我也得埋下去。管不管用是后话，下一世落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可人总得留点后手，万一撞上了呢。”
欢欢指尖掐进他掌心里，越攥越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值得吗？”
雍正没立刻答，只垂眸看她。
欢欢迎上他的视线，眼底那点湿意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我其实……也就是一朵合欢花。情爱于我，本是滋养灵魂的养料。”她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进到一个新世道，我会欢喜，会伤心，也会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可一旦抽身离开，那些日子就慢慢淡了。”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体内是鬼王给我的轮回珠，若不是轮回珠偶尔转动，勾起前尘，我恐怕连自己成为过谁都认不全，更别提认出你。”
她抬着眼，是真的不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执拗？一世寻不到，就换下一世，生生世世往下耗。”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是执念，为什么这么执念？”
雍正听罢，伸手托住她肩膀，将她从怀里转出来，面对面看着，随即又收拢手臂重新抱紧。距离贴得极近，他目光沉静，没有半点迟疑。
“这世上，谁心里没点执念？”
欢欢认真的看他。
“外头那些高僧道士，个个号称看破红尘、超脱生死。”雍正指腹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捋，“可若真如古井无波，又何必苦修成佛，求道长生？他们要渡人，要超脱，不也是执念？”他手掌停在她后颈，力道温和，“不过是求的东西不同罢了。我也一样，认准了你这个人。”
“我想你，就得找你。”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实，“你记不记得，下辈子认不认得我，那是你的事。我寻不寻你，是我的事。一世找不着就换下一世，只要我脑子里还有你的影子，这路就不会停。”
欢欢眼眶渐渐泛红。
(https://www.shubada.com/128060/3410878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