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谈判之行 三
与此同时, 酒店里。
欢欢对这些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 接近中午的时候才慢慢醒过来。
睁开眼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头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敲。
第二反应,还是昨天那个地下停车场——满地的血, 泛着一种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现实里看到的暗红色, 还有那个年轻人紧张地看着她,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赶紧走。"
欢欢躺在那里, 安静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画面反反复复地过, 像是卡在了某个循环里出不来。
过了很久, 才慢慢坐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宴臣推门进来, 看见她醒了, 立刻走过去,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还难受吗?"
欢欢摇摇头。
"好多了。"
孟宴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确认温度已经正常, 才在床边坐下, 肩膀却还是绷着, 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欢欢靠过去, 脑袋轻轻放在他肩上, 闻到他身上那点熟悉的、混着衬衫熨烫过的味道, 才觉得那个循环的画面松动了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问:"宴臣哥哥。"
"嗯?"
"昨天那个人怎么样了?"
孟宴臣知道她问的是谁。
"于雾。"
"叫这个名字?"
"嗯。"
"他……"欢欢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怎么问,"他现在怎么样?"
"医院检查过了, 没有生命危险。"
欢欢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肩膀上那点紧绷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为什么会被打?"
孟宴臣低头看她, 没有把那些最脏的细节全部告诉她——陪酒、暗账、私下饭局那些字眼, 他咽了回去, 只是简单说道:"和公司有矛盾,他不愿意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欢欢安静下来, 半天没有说话, 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 像是在想什么。
最后轻声说道:"那他真的挺勇敢的。"
孟宴臣摸了摸她的头发, 声音很轻。
"嗯。"
临近中午,欢欢的烧已经基本退了,人还是有些没精神。孟宴臣又量了一次体温,确定没再往上升,才真正放心。他换下衬衫西裤,穿了套深色运动服,去了酒店厨房。
疙瘩汤这东西,他原本根本不会做——留学那年欢欢补化学,压力大,水土不服,隔三差五就感冒。一发烧,牛排、沙拉、三明治全不想吃,只想吃家里的东西。有次她烧得抱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小声嘟囔:“要是陈妈在就好了,我想喝西红柿疙瘩汤。”
孟宴臣当晚就给陈妈打了视频电话,学了一个多小时。第一次做出来的疙瘩大得像小汤圆,欢欢烧得脸颊通红,还笑他:“这是疙瘩汤,还是面团汤?”
后来越做越熟,到现在,她一生病,西红柿、鸡蛋、面粉,一碗热汤,已经是不用问的固定流程。
厨房里,西红柿炒出浓浓的汤汁,鸡蛋散开,面疙瘩一个个落进汤里,撒点葱花,热气腾腾。孟宴臣尝了一口,味道正好,盛了满满一大盆端回房间。
卧室没人,他转去小客厅,看见欢欢窝在沙发里,白色棉质睡裙垂到脚踝,长发披散着,脸色还有点苍白。手里拿着一瓶“忆安”,没喷,只是打开瓶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继续发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就知道她还在想昨晚的事:“老婆快过来过来。”
欢欢回神:“什么?”
“疙瘩汤。”
她原本蔫蔫的,一听这三个字立刻有了精神,把香水盖好放回桌上,
踩着拖鞋过去:“好香,瞬间有胃口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大盆汤摆在中间。欢欢喝了一口,整个人都舒服了:“好吃。”
“慢一点。” 孟宴臣话音刚落,她已经吃第二口了。生病以来没什么胃口,一碗热汤下去,胃像是终于醒了,一连吃了两小碗。孟宴臣看她还能吃,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一盆汤被两人吃掉大半。
欢欢放下勺子,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孟宴臣抽张纸巾,自然地给她擦了擦:“舒服点没有?”
“好多了。” 她顿了顿,认真评价,“比你大学第一次做的时候进步特别大。”
“你还记得?”
“那么大的疙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孟宴臣笑了:“能说我以前做饭难吃,看来是真好了。”
吃完东西,两人没回卧室。套房外面有个大露台,欢欢抱着薄毯出去,一坐下就自动往孟宴臣身边靠——先贴肩膀,再慢慢歪过去,最后整个人靠在他胸口。他早习惯了,抬手把人圈进怀里,毯子盖上两人的腿,谁都没说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亮起,后来天上也有了星星。欢欢靠在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他的手指。孟宴臣低头看她——白色睡裙,乌黑长发,退烧以后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他先亲了亲她额头,她没动;又亲了亲脸颊,还是没动。他忍不住笑,手臂收紧了些。
“还在想昨天?”
“嗯。”
他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欢欢忽然开口:“老公。”
“嗯?”
“于雾……我想把他救出来。”
孟宴臣的眼神停了半拍,瞳孔像是微微放大,表情却控制得很好,欢欢完全没发现。
年轻,漂亮,演员,昨天还刚在她面前演了场舍己救人的戏——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高中时期看过的一堆狗血言情:【竹马不敌天降】【她救下落难少年,从此改变一生】……不对,是她救的他,那更离谱了。
他抿紧嘴唇,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不能问,更不能提醒。这种事,本人原本没想法,旁边人一强调,反而容易让她开始认真琢磨。所以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他依旧平静地抱着欢欢,只有被她挡住的那只手暴露了他——拇指一下一下,狠狠掐着自己的食指。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昨天一直做梦。”
他闭了下眼,拇指又加了点力道:“一直梦到他?”
“嗯,梦到他的眼睛。”
“眼睛?”
欢欢坐直了些,神情认真起来:“宴臣哥哥,昨天他已经被打成那样了,满脸是血,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是抱着那个人的腿让我走。就是那双眼睛,特别害怕,又特别着急,好像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怕我也出事。”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梦着梦着,突然想起来妈妈了。”
孟宴臣掐着食指的拇指停住,低头看她:“妈妈?”
有些记忆不是忘了,是年纪太小、太痛,被时间埋得很深。七岁那场车祸,欢欢记得妈妈抱着自己,记得血,记得那句“好好活着”——可妈妈最后看着自己的眼神,她其实一直记不清。照片能告诉她妈妈长什么样,可记忆里那双眼睛始终是模糊的。
直到昨晚,那双属于于雾的眼睛,慢慢和记忆里另一双重叠在一起。妈妈把她死死护在怀里,钢筋刺进身体,血不断往下流,她那么疼,却一直看着女儿,没看自己的伤,只怕怀里的孩子出事。
“欢欢,要好好活着。”
欢欢眼睛慢慢红了:“就是那种眼神,自己明明已经特别疼了,还是一直担心别人。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孟宴臣安静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拇指终于放过了那根快要掐红的食指——原来是妈妈。他心里那只刚蹦起来的“天降警报”熄了火。
欢欢完全不知道丈夫刚才经历了怎样一场心理活动,低声说:“我想救他。不是只把他从昨天那几个人手里救出来,我想让他以后不用再遇见那些事。他不是不愿意陪酒、不愿意做那些事吗?世界这么大,总有能让人正常工作的地方。”
孟宴臣看着她,眼里只剩很深的温柔:“想救就救。需要律师查合同,我让人去谈;想帮他,想清楚怎么帮最合适,我们慢慢商量。”
欢欢眼睛弯起来:“老公最好了。”说完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就是这么轻轻一下,孟宴臣停顿半秒,下一秒直接托住她的腰,把人捞到自己腿上。欢欢吓了一跳:“哎!”
他低头就要亲,欢欢赶紧往后躲,手掌抵着他肩膀:“不行,我还生病呢。”
“烧已经退了。”
“也不行,万一传给你怎么办?”
“我没那么容易被传染。”
“你要是生病了,谁给我做疙瘩汤?”
孟宴臣噎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认命地低头,只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行,今天放过你。”
欢欢立刻笑起来,坐在他腿上轻轻晃了晃——这是她从小的习惯,高兴时就忍不住晃,只是长大以后收敛了很多,只在孟宴臣和路远面前才会露出来。
孟宴臣手环在她腰上,防止她晃掉下去,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老婆,想做什么就去做——化妆品、调香、忆安,现在想帮于雾也一样。只有一条,别再像昨天那样自己冲到前面,律师、保镖、我,这么多人在,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欢欢乖乖点头:“好。”
他这才满意,摸了摸她的长发:“我一直在你后面,想往哪走都可以,累了就回来。”
欢欢靠进他怀里,又高兴地晃了一下。孟宴臣低头,唇角扬起——那个什么竹马不敌天降,可以扔回垃圾桶了。他抱着自己的老婆,看着头顶的星空,心情彻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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