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代养关系。你的户口一直放在燕城的一户亲戚家里。我已经派人重新联系过了，那家人这些年生活稳定，人品也没有问题，他们愿意让你搬过去生活。当然，我们不会让你寄人篱下。我会在他们家附近单独给你买一套小房子，平时由那家亲戚负责照看。每个月我们会给他们一万元作为照顾费用，你的学费和学校需要的其他支出由孟家继续承担，另外每个月再给你五千元生活费。这些安排会一直持续到你大学毕业。”
许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另外，我已经让人去挑选三套核心地段的房子和三个门面。这些资产会设立专门的管理协议，在你大学毕业以后，租金收益会按月转给你。房产和门面不能随意出售，也不能用来抵押借贷。只要你正常生活，这些收入足够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是孟家给你的最后一份保障，也算彻底偿还当年你爸爸帮助我的恩情。”
许沁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问：
“所以……孟爸爸不要我了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断落下。她看起来依旧那么可怜，像小时候刚来到孟家的那个女孩。
可这一次，孟怀瑾没有心软。
“不是我们突然不要你，是你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家。你住在这里，享受这里的一切，心里却始终觉得我们是依靠你爸爸才有今天的商人。觉得我们所有的关心都是为了利益，所有规矩都是控制，所有提醒都是嫌弃，所有不同意见都是我们没有把你当成家人。”
他看着她， 突然发现好像不严肃，许沁很难理解，孟怀瑾认真严肃说道：
“沁沁，我绝对不能把一个对这个家怀有怨恨的孩子，继续留在家里。你明白吗？”
许沁望着他，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她忽然很想说自己没有怨恨孟家，可那些话到了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这么多年，她确实一直觉得孟家欠她。觉得付闻樱教她规矩是看不起她，觉得孟宴臣不亲近她是因为孟家人冷漠，觉得他们给她的一切，都是当年爸爸用恩情换来的。
她从来没有真正感谢过，也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孟家没有出现，她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许沁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跑出了书房。
孟怀瑾坐在原地，没有追出去。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心里并没有做出决定后的轻松。
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即使感情不如亲生儿子，也不可能真的毫无触动。只是他很清楚，继续把许沁留在孟家，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该尽的责任，他们已经尽了。
该报的恩情，也已经报了。
从明天开始，许沁应该去过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而孟家，也该重新恢复原本的平静。
当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始终有些沉闷。
许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下来吃饭。付闻樱也没什么胃口。孟怀瑾陪着妻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说了很多——说起刚把许沁接回来的时候，说起这些年付闻樱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也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有些道理付闻樱其实都明白。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也知道孟家的安排并没有亏待许沁。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一个养育多年的孩子用那样的态度看待自己和这个家，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晚饭后，孟怀瑾给路远打了通电话，约着出去喝酒。临走前，他握了握妻子的手：
“我和老路出去坐一会儿。你别一个人想太多。”
付闻樱点点头：“去吧。”
……
孟怀瑾离开后，付闻樱独自上了天台。
天台铺着木质地板，四周种着常绿植物，靠近栏杆的位置摆着一套桌椅。今晚没有月亮，天空黑沉沉的，远处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
……
楼下，孟宴臣正和欢欢发消息。
欢欢知道了孟家的事。她没有追问许沁，只发来一句：
【付阿姨现在肯定很难受。】
过了一会儿又发：
【宴臣哥哥，你陪阿姨出去走走吧。】
孟宴臣回：【她可能想一个人安静。】
欢欢很快回复：【想安静和想有人陪，不冲突呀。】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人轻轻拍肩膀的表情包。
孟宴臣看着那句话，安静了几秒。欢欢一向比他更懂得感受别人的情绪。她说得有道理。
他收起手机，起身上楼。
……
天台上，付闻樱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一个人坐在宽阔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妈。”
付闻樱转过头：“怎么上来了？”
孟宴臣在旁边坐下：“看您一直没回房间。您在看什么？”
“看黑夜。”
母子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许沁。
过了片刻，孟宴臣忽然问：“妈，咱们出去吃烤串吧。”
付闻樱愣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家里不是刚吃完饭？”
“您没吃多少。我也没吃饱。”
其实他已经被气饱了，但是觉得母亲需要出去走走。
付闻樱看着儿子，眼底终于多了一点笑意：“怎么突然想吃烤串了？”
“欢欢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热乎的东西会舒服一些。”
“又是欢欢说的？”
“她说得有道理。”
付闻樱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故意拖长声音：“不叫欢欢一起？啊, 我想起来了， 欢欢今天跟齐琪出去了，难怪想起陪妈妈。”
孟宴臣有些无奈：“妈。”
付闻樱笑了笑，心里沉甸甸的情绪却像是松开了一点。
……
两个人没有立刻下楼。付闻樱望着儿子已经长开的眉眼，忽然问：
“宴臣，妈妈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你。当年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孩子，你是不是也觉得不舒服？”
孟宴臣没有立刻否认，认真想了想：“有一点。我以前一直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突然有人住进来，爸爸妈妈要花时间照顾她，我当然会不习惯。那时候还小，也会担心您和爸爸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
付闻樱听得心里发酸：“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后来爸爸和我谈过。他说清楚了为什么要接许沁回来，也告诉我孟家的东西不会因为她发生变化，您和爸爸对我的爱也不会少。把事情说清楚以后，我就没那么在意了。而且我那时候每天都去找欢欢，家里多一个人，对我的生活影响也不大。”
付闻樱失笑：“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欢欢。”
孟宴臣也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晚风吹过天台。付闻樱将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妈妈在商场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了。合作、背叛、翻脸、争权，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清人心。可今天听见那些话，心里还是憋屈。我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教她规矩的方法不对，是不是不该让她去南城五中，是不是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可再想想，我明明已经尽力了。”
正因为尽力了，所以才更难受。
孟宴臣安静听完，没有急着安慰。过了一会儿才说：
“路叔叔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无论活到什么年纪，经历过多少事情，终究还是人。会难受，会失望，也会因为真心没有得到回应而委屈。这不是没有看清别人，是因为我们身上一直带着人的底色。”
付闻樱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出来：“人的底色。老路倒是会说话。”
“所以您觉得难受，也很正常。不是您的错。”
付闻樱看着儿子，心里忽然软了下来。她一直以为宴臣性格冷静，很多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现在才发现这个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甚至能够反过来安慰她。
她站起身：“好，等妈妈换件衣服。”
……
衣帽间里，付闻樱没有去拿平时的套装和长裙，而是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条许久没穿过的牛仔裤，又找出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换好后，她取下发夹，盘得一丝不乱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后。少了平日里的端庄严谨，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
孟宴臣看到母亲的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年轻了二十岁。”
付闻樱扬了扬眉：“怎么，以前觉得你妈老了？”
“没有。只是平时没见过您这样穿。”
付闻樱抬手整理了一下长发，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朵小花。”
孟宴臣没忍住笑出来：“是，现在也是。”
“算你会说话。”
……
母子俩没有让司机跟着。两个人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聊天， 到了门口打了滴滴。
夜里十点多，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烧烤摊前坐满了人，空气里都是孜然、辣椒和炭火混在一起的香味。两个人找了一张露天小桌坐下。付闻樱刚坐下，便下意识抽出纸巾认真擦了一遍桌面。
“妈，您想吃什么？”
“羊肉串，烤茄子，再来一份烤馒头片。”
孟宴臣有些意外：“您还吃烤馒头片？”
付闻樱抬头看他：“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路边摊。你以为妈妈生下来就只会吃西餐？”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羊肉串端了上来。付闻樱最开始还吃得慢，后来被香辣的味道刺激得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继续吃。
孟宴臣坐在对面，开始给她讲学校里的事——高意参加物理竞赛，齐琪为了篮球比赛天天拉着欢欢去看训练，还有欢欢决定学化妆品研发后已经开始补化学。
“她文科生补化学，会不会很辛苦？”
“会。但是她很高兴。路叔叔给她请了老师，她每天回去还会画实验过程。”
说起欢欢的时候，孟宴臣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付闻樱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安静听着。
转头时，她看见旁边几张桌子坐着一群年轻学生，穿着校服或运动服，一边吃东西一边大声讨论考试、比赛和喜欢的明星。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因为抢最后一串烤肉差点打起来。青春热闹得毫无遮掩。
付闻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孩子长大以后，终究会走进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父母能够做的，不是替他们挡住所有风雨，也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期待成长，只是尽力教导，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上一把。至于最后会走向哪里，很多时候只能由他们自己选择。
想到这里，她慢慢收回目光，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心里那股压了整整一天的憋闷，终于散开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轻声说：“宴臣，谢谢你陪妈妈出来。”
“您是我妈妈。陪您不是应该的吗？”
付闻樱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笑着低下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风从热闹的街道吹过，远处依旧灯火明亮。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可至少此刻，母子两个人坐在路边摊前，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串，说着最普通的家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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