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乾隆十三年 二
亲贤殿。
乾隆坐在龙椅上，低头批阅奏折。
脸色依旧不好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两道稚嫩的声音。
“儿臣给阿玛请安。”
乾隆抬头。
太子和陈王一起跪在殿内。
太子十岁。
陈王才四岁。
乾隆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起来吧。”
“谢阿玛。”
两个孩子站了起来。
乾隆放下朱笔，忽然问道：
“今日早晨，你们去给额娘请安了吗？”
太子立刻回答：
“回阿玛，儿臣和弟弟已经去过了。”
乾隆点了点头。
“你们额娘今日心情如何？”
太子迟疑了一下。
“看着……不是很好。”
“像是快哭了。”
乾隆一听，立刻站了起来。
“快哭了？”
“那你们两个就这么过来了？”
太子老老实实低下头。
“阿玛……”
“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额娘。”
乾隆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会安慰？”
“你们两个不孝子！”
“朕还没死呢！”
“你们就不知道孝顺额娘了？”
“若哪天朕不在了。”
“你们是不是更不管你们额娘了？”
说着。
乾隆走下台阶。
抬起脚，轻轻踹了太子一下，又象征性地踢了踢陈王的小腿。
陈王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茫然。
乾隆踹完之后，转身便快步往外走。
脚步越来越快，明显是去九州清晏了。
等皇上走远。
陈王假装的揉了揉自己的小腿，一脸疑惑。
“哥。”
“额娘今天不是红光满面，很高兴吗？”
太子忍不住扶额。
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太小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
“傻弟弟。”
“阿玛就是想找个理由去见额娘。”
陈王眨了眨眼，随后恍然大悟。
“哦——”
“原来阿玛想额娘了。”
太子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向殿外。
这些年，额娘掌管天下商贸，农业也由额娘统领。
百姓敬重她，民间更是赞誉不断。
可朝中宗室、八旗贵族，始终没有真正接受额娘。
因为额娘是汉女，更因为额娘曾是乞儿出身。
他们一直都在等，等着阿玛广纳后宫，等着新的满洲皇子出生，等着动摇自己这个太子的地位。
阿玛深爱额娘，对自己和弟弟，也是真心疼爱。
可是……阿玛是皇帝， 历史上皇帝这种生物变化可是很大的。
而大清，自从圣祖朝经历过废太子之后。
朝臣和宗室，对太子便少了几分敬畏。
在他们眼里，太子既然能立，自然也能废。
想到这里，太子的目光愈发坚定。
自己一定要比任何人都优秀，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成为额娘最大的依靠，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她。
乞丐皇后又如何？那是他的额娘，他身为乞丐皇后的儿子，从来都觉得骄傲。
乾隆一路从亲贤殿赶到九洲清晏。
还未走近。
远远便看见湖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湖风轻轻吹拂，柳枝低垂。
欢欢正坐在湖边的小亭里，低着头认真绣着手里的绣品。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松月和松亚刚准备跪下请安。
乾隆轻轻抬了抬手。
两人立刻会意，悄悄退了下去。
整个湖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乾隆一步一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将阳光挡住了一半。
欢欢感觉眼前忽然暗了些，疑惑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弘历那张故意板着的脸。
她眨了眨眼，随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比满园的花还要灿烂。
乾隆原本还想继续板着脸。
可一看见她笑，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真好看。”
说完，便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声音里满是无奈。
“就你会拿捏朕。”
“每次都把朕气得半死。”
欢欢放下手里的绣品，伸手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因为……”
“我感觉到你的心呀。”
“也感觉得到你的情感。”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乾隆望着她，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彻底散了。
他忽然认真地问了一句。
“欢欢。”
“以后……跟不跟朕葬在一起？”
欢欢连想都没想。
“当然跟呀。”
“不跟你葬一起，我还能跟谁葬？”
一句话，乾隆眼底瞬间染上笑意。
他握紧她的小手，像个孩子似的认真说道：
“那朕让人打一副最大的棺木。”
“够咱们两个一起躺。”
欢欢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乾隆下巴上的胡须。
细细软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弘历。”
“你留了胡子以后。”
“特别有成熟男人的感觉。”
乾隆任由她摸着，嘴角越扬越高。
他低头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朕的欢欢。”
“以前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如今却是一朵完全盛开的花。”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诱人得厉害。”
欢欢脸一红，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又乱说。”
乾隆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累了吗？”
欢欢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当然累呀。”
“你知道的？”
乾隆低笑一声。
“朕当然知道。”
“你可是朕一手养大的。”
“你皱一下眉，朕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欢欢抬起头，小声抱怨。
“还不是因为你。”
“每天都那么折腾。”
“我当然累。”
乾隆听完，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加愉悦。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声音低沉又宠溺。
“那怎么办？”
“谁让朕的欢欢越来越漂亮。”
“越来越诱人。”
“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每天就在身边。”
“你告诉朕。”
“朕怎么忍得住？”
欢欢听得耳朵都红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只是也抬起头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开口。
湖面微风轻轻吹过，柳枝轻摆，远处的荷花静静盛开。
这一刻，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乾隆望着眼前笑得温柔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真的栽在了她手里。
到了晚上。
九洲清晏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昨天晚上那场争吵，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欢欢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刚从西洋送来的小说，时不时还拿起笔，在旁边写着注解。
乾隆则坐在另一边，低头批阅着奏折。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偏偏透着一种让人甜蜜的气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太子殿下、陈王殿下到——”
话音刚落，十岁的太子牵着四岁的陈王，一起跑了进来。
“阿玛！”
“额娘！”
欢欢一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书。
陈王眼睛一亮，小短腿跑得飞快。
“额娘——”
一下子就扑进了欢欢怀里。
欢欢被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但是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小儿子，低头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慢一点。”
“跑这么快做什么？”
陈王抱着欢欢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想额娘了。”
欢欢笑得心都软了。
另一边，太子也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
“阿玛、额娘。”
欢欢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太子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
“今日练武练了那么久。”
“有没有着凉？”
太子笑着摇头。
“没有。”
“儿臣身体可好了。”
乾隆放下朱笔，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两个孩子，身体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
“轻易不会生病。”
说完站起身。
“好了。”
“先吃饭。”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没有宫里的拘束。
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陈王一边吃饭，一边奶声奶气地跟欢欢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太子偶尔补充两句。
欢欢笑着听。
乾隆时不时给欢欢夹菜，又给两个孩子添汤。
一顿晚膳，吃得温馨极了。
——
用完晚膳，乾隆还有几本奏折没有批完，他重新坐回书案前。
欢欢便带着两个孩子坐到了外面的长廊下。
晚风徐徐。
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
陈王直接靠在欢欢怀里。
太子则坐在另一边，轻轻把头靠着欢欢的肩膀。
欢欢讲着西洋小说，笑着说道：
“今天额娘给你们讲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
两个孩子立刻来了精神。
“好！”
欢欢便把小说里的故事，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有织布的机器。
有漂洋过海的探险。
还有各种神奇的见闻。
讲到精彩的地方，陈王笑得直拍手。
太子也是听得双眼兴奋，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母子三人笑成了一团。
——
乾隆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
一抬头，便看见了这一幕。
月光下。
欢欢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着。
不知道讲到了什么，三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画面温馨得，让乾隆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起身走了过去。
轻轻揽住太子的肩膀。
笑着问道：
“讲什么呢？”
太子抬起头。
“阿玛。”
“额娘在给我们讲故事。”
欢欢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还说到以前，你给我唱戏的时候。”
乾隆一听，耳朵顿时有点发热。
“说那个做什么？”
陈王立刻仰着小脑袋。
“阿玛。”
“你还没有给我们唱过呢。”
太子也跟着点头。
“阿玛，唱一个吧。”
乾隆轻轻咳嗽了两声，故作镇定地说道：
“朕……唱得不好听。”
“唱嘛！”
“阿玛！”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胳膊，眼巴巴地望着他。
乾隆哪里受得住，最后无奈地笑了。
“好。”
“那朕就唱一段朕自己创作的《拾金》。”
他清了清嗓子，慢慢唱了起来，刚唱到一半。
欢欢忽然笑着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接了下一句，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无比。
太子和陈王坐在旁边，高兴得不停拍着小手打拍子。
最后。
乾隆索性拉着欢欢的手，欢欢笑着望着他。
两个孩子也跟着学了几句。
原本只有乾隆一个人唱。
最后变成了一家四口，你一句，我一句，笑声传遍了整个九洲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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