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捡来的小姑娘 四

欢欢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很久，后来越看越喜欢。

陈家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平平凡凡，活得通透。

几百年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最厉害的，不过是出过一个举人。

结果那位举人老爷高中之后，一个月就病死了据说读书读的太用力了，

那位举人老爷之后，  族人好像有点看开了，  就算读出来，  要是身体跟不上也是短命。

想到这里，欢欢忍不住笑出声。

“这运气也是够差的。”

说完，又低头翻看族谱，陈氏族规不多。

有几条很特别，女子可以识字。

丈夫去世，女子可以改嫁，  不许殉夫。

不许溺死女婴，不许卖儿卖女。

......

这些规矩放在大明和大清，简直像异类。

可偏偏，陈家几百年都遵守下来了。

所以陈欢一直觉得，自己的族人很好，真的很好。

哪怕后来天灾来了，也没有人易子而食，没有人吃孩子，没有人把女孩推出去换粮食。

大家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最后一个接一个地饿死，还是守着那些规矩。

想到这里，欢欢眼神慢慢黯淡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那条漫长的逃荒路。

尸体遍地，哭声震天。

而她身边，只剩下一个老人，陈爷爷。

陈家最后的族长，也是最后一个长辈。

那时候，老人已经快走不动了，瘦得只剩骨头依旧背着族谱，一步一步往京城走。

后来距离京城只剩几十里的时候，老人终于撑不住了。

临死前，他把族谱塞进小姑娘怀里，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欢......”

“族谱背下来了吗？”

小姑娘拼命点头。

“背下来了。”

老人笑了，笑得很安心。

“好，记住，族人不求你光宗耀祖，不求你出人头地。”

“如果能活下来......就继续把族谱保存下来。主要是让全族下面的灵魂都知道  自己的根”

说完，老人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

屋里安静下来。

欢欢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油灯轻轻摇晃，将她瘦小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其实，真正的陈欢，早就在很多年前饿死了。

死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官道旁。

死在陈爷爷闭上眼睛后的第三天。

那时候的小姑娘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也没有力气走路了，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族谱。

蜷缩在枯草堆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欢这一生，最后的执念其实很简单。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出人头地，甚至不是活下去。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把陈氏族谱保存下去。

不要丢了不要毁了就是简单的保存。

仅此而已。

后来来到这里的是合欢，只是因为万花筒一直存在于灵魂深处。

所以陈欢经历过的一切，合欢也像亲身经历过一般。

她记得那场持续数年的大旱，记得开裂的土地，记得饿死在路边的人，记得那些易子而食的人家，也记得陈家村人。

宁可啃树皮，宁可吃草根，宁可吞观音土。

也始终没有碰过孩子，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就是她自己的过去。

所以渐渐地，合欢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合欢还是陈欢。

或许两个人早已变成了一个人。

她记得陈家的每一个名字，记得每一个故事。

记得那个跟随建文帝征战的小将军。

记得那个高中举人却一个月后病逝的读书人。

记得那些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村庄的普通族人。

也记得陈爷爷最后说过的话。

——活下来。

——把族谱保存下去。

所以这些年，无论多忙，她都会把族谱重新背一遍。

生怕忘记一个字，生怕忘记一个名字。

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父母，有孩子，有喜怒哀乐，有属于自己的一生。

如果连名字都忘记了，那他们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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