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欢欢睡着 二
慈宁宫里这会儿安静许多。孝庄年岁大,午后歇息去了。殿内只剩下太后和端敏。
没有外人在场,端敏整个人放松下来,坐在太后身侧。太后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许久。
“端敏,你早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端敏挑了挑眉:“姨母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太后轻轻叹气:“你要是不喜欢简亲王府,就少来往。雅布合得来就走动,合不来,远远避开便是。你远在科尔沁,一年见不上几回,犯不上为他们动气。”
端敏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太后拍了拍她手背:“但你要记住,千万别再私下做莽撞的事。”
端敏没有出声。
“你真以为当年那件事,皇上不知情?”
端敏抬眼看向她。
太后语气平淡:“他心里清楚。只是当年喇布本身蠢笨,简亲王府内乱不断,皇上不想为这事和你彻底撕破脸。再加你身后有科尔沁,有班第,这事才翻篇。如今换成雅布,你若是不喜,不联系就够了。”
端敏沉默一阵,缓缓点头:“姨母,我明白。”
她不傻,正因为看得明白,才懂得凡事要留分寸。
太后静静望着她。过一会儿,端敏身子一软,像小时候那样侧着身子,趴在太后腿上。
“姨母。”
太后一怔,随即笑了,抬手抚着她的头发:“都多大岁数,三个孩子的额吉了,怎么还跟儿时一样撒娇?”
端敏闷闷开口:“我就是不想让欢欢往后常来宫里。”
太后的手顿了顿。她懂端敏的顾虑,不是这次省亲,是长远以后。
“放心。” 她轻轻摩挲端敏的脸颊,“欢欢的身份,不会轻易召进宫里。”
端敏抬头:“谁能说得准?那位皇上哪天念头一变,又觉得该拿蒙古做文章怎么办?”
太后无奈一笑:“你啊,总说皇上小气。你们俩从小吵到大,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端敏撇撇嘴:“不可能消停。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皇帝又如何,就能事事算计?”
太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低头看着她:“他早已不是当年和你拌嘴的玄烨,是手握大权的帝王。端敏,这点你一定要记牢。”
端敏没有答话。
“班第待你真心。达尔罕亲王府后院清净,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位福晋。你在科尔沁有自己的分量,班第能带兵,在蒙古各部里说话最有分量。你们夫妻俩手里已经有足够的依仗,也正因如此,皇上才一直容忍你的性子。”
端敏轻轻哼了一声。
太后抬手轻拍她一下:“别哼,好好听我说。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有班第,还有两个儿子,还有欢欢。为了他们,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随心所欲。不要再去碰铁帽子王府。如果再有下一次, 宗室都不会放过你的。”
端敏坐直身子:“姨母,我心里有数,不笨。”
她顿一顿,轻声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盼欢欢能开开心心长大。她爱骑马就让她骑马,爱到处跑就让她四处玩,喜欢花,就给她种花。将来找个听话好拿捏的蒙古小子嫁过去。”
太后:“……”
前面听着还妥当,最后一句画风一下子就偏了。
“什么叫好拿捏的蒙古小子?”
“就是听话的。” 端敏说得理所当然,“家里不能乱糟糟,最好离我们王府近。班第盯着,她两个哥哥也盯着。谁敢委屈她,我就让班第带着两个儿子上门跟他讲道理。”
太后心里清楚,她口中的 “讲道理”,绝不是普通的交谈。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端敏会说出的话。
端敏重新趴回她腿上,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就是怕,哪天皇上觉得欢欢的身份,能拿来做什么用处。”
太后沉默许久。殿内安安静静,春日阳光透过窗,落在地砖上。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不会。”
端敏抬眼。太后垂着头,手指慢慢梳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我这一生,为蒙古,也就这样了。你额娘也是。外头人人都说紫禁城是福地,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能进来便是天大福气。”
她浅浅笑了笑,笑意淡淡的,“可我们是草原长大的。小时候睁眼就是辽阔的天,出门就是青草,想骑马便能一直往前奔,跑再远也碰不到围墙。等到进了这里……”
太后抬眼,望向慈宁宫外一重又一重高高的宫墙。
“再宏大的宫殿,终究只是一方院子。再大的紫禁城,也处处是墙。”
端敏没说话,伸手抱住太后的腰。
太后摸摸她的头顶:“所以放宽心。我不会任由旁人拿欢欢去做交易,太皇太后也不会应允。我跟你额娘,都是博尔济吉特旁支, 欢欢是 她嫡亲的后代, 班第的嫡女, 当年废掉的皇后后来的静妃就被接回到蒙古, 因为静妃的事情, 吴克善跟先帝闹得很凶, 所以 她不敢再让自己的嫡亲进来了, 害怕要是再出问题就不好了。 至于皇上……”
她稍作停顿,“皇上自己未必愿意。欢欢是达尔罕亲王嫡女,又是你的女儿,身份本就足够重。他是帝王,利弊权衡,比谁都清楚。”
端敏想了想,道理是这样,心底依旧放不下。
太后见她这般模样,忽然笑了:“你当真以为,姨母在宫里这么多年,手里一点依仗都没有?”
端敏抬起头。
太后神色平静:“哀家不争,不代表没有能力争。我在这个位置,从顺治朝坐到现在。常年无欲无求,旁人便以为我一无所有。可若是要护一个孩子……”
她伸手碰了碰端敏的脸颊,“我还是护得住的。”
端敏眼睛一亮,伸手紧紧抱住太后的腰:“姨母最好了。”
太后失笑:“都是当额吉的人,还撒娇。”
“当额吉又怎么了?” 端敏理直气壮,“当了额吉,就不能有姨母疼了?”
“能。” 太后笑着拍拍她,“你呀。”
姨甥二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响起少年压低的声音。
“姑姑。”
端敏立刻坐直身子,转头看去。叙钦走了进来,怀里抱着熟睡的欢欢。
欢欢实在累狠了。小脸软软贴在叙钦肩头,双眼紧闭,小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还攥着他胸前衣襟。帽子不知丢到哪儿,额前几缕软发散下来,脸颊疯跑一下午,睡着依旧粉扑扑的。
方才还带着几分沉郁的眉眼,一瞬间全软下来,端敏连忙起身。
叙钦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姑姑,欢欢睡着了。”
端敏伸手:“给我吧。”
叙钦 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心底舍不得松手。但还是慢慢把孩子递过去,动作很轻,先托住她的后脑,再将小身子稳稳送到端敏怀里。
欢欢睡得迷迷糊糊,换了怀抱,嗅到熟悉的气息,小鼻子轻轻翕动几下,本能往额吉怀里拱,寻到舒服的位置,小脸一贴,便不再动弹。
端敏嘴角扬起,手掌轻轻拍着女儿后背。
叙钦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小声开口:“本王先告退。”
端敏看他一眼:“今日劳烦郡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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