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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凑百万字数(7)


今天事情的起因,要从那张被重新翻出来的老照片说起。

那天是周末下午,林墨难得没有躲在书房里偷吃零食,也没有被任何一位妻子拉去约会,而是闲得发慌在储藏室里翻箱倒柜。

他本来是想找一盒白薇很久以前藏起来的限量版巧克力。

据零的情报,那盒巧克力就藏在储藏室第三个柜子的最顶层。

林墨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伸手在柜子顶层摸了半天,巧克力没摸到,反而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相框。

他把相框拿出来,吹掉上面那层厚厚的灰,才发现那是一张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他坐在正中间,白薇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表情是惯常的霸道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艾薇儿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拍到一半被硬拉来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还有三个会议要开但算了拍就拍吧”的无奈。

零站在最边上,面无表情,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那时候女儿们还小,白小薇被白薇抱在怀里,正在揪白薇的头发。

林清雪被零牵着手,安静地站着,小小的脸上已经有了长大后那种清冷的气场。

艾米丽坐在林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小计算器,那计算器是她三岁时的生日礼物。

苏小婉和苏小梅还是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蹲在前面,对着镜头比着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照片的背景是庄园的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全家福,那幅画早就不见了,大概是哪次搬家具的时候被收进了仓库。

林墨把相框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相框的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后看到了照片最边缘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兔小白,当时还是个小婴儿,被小莓抱在怀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莓站在最边上,笑得比谁都开心,兔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只耳朵上还夹着一朵小花。

林墨看着这张老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明明也就过了十几年,但照片里的每个人,跟现在比起来,好像都变了不少。

白薇现在还是那么霸道,但笑容里多了很多很多温柔。

艾薇儿现在开三个会的时候已经不会皱着眉头了,因为她开的会是四个。

零还是面无表情,但她现在会在林墨回房间的时候,提前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女儿们就更不用说了,都从丁点大的小豆丁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白小薇进了潜龙部队,林清雪现在是她的副手。

艾米丽已经在环宇星际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苏小婉在学府成了最年轻的讲师,苏小梅接管了古籍馆的分部。

伊莉雅和伊薇雅的巡回演出一票难求,林晓晓的实习医师证只差最后一个章。

林双跟着莉莉丝和艾拉出任务出了好多次,兔小白都开始上学了。

林墨忽然觉得很感慨。

他把相框揣在怀里,走出储藏室,穿过走廊,在客厅找到了正在沙发上批文件的白薇。

白薇看到他走过来,头也没抬,只是把左手伸出来,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林墨坐下来,把相框放在白薇面前的文件上。

白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林墨问。

白薇拿起相框,用拇指擦掉相框边缘残留的一点灰尘,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很柔和的光。

“记得。那天艾薇儿为了拍这张照片,把三个会议推到了第二天,结果第二天她加班到凌晨三点。”

林墨笑了。

白薇看着照片里那个揪自己头发的白小薇,嘴角翘了起来。

“小薇那时候真是个皮猴子,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我头发被她揪掉了好几根。”

她把相框还给林墨,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林墨把相框放在茶几上,然后说出了那个改变接下来整整一周家庭生活的提议。

“我们拍一张新的全家福吧。”

白薇挑了挑眉。

“就这个周末。全家人都在的时候。”

白薇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既然你这么想拍,那就拍。不过我要穿那件深蓝色的礼服。”

林墨说随便你穿什么都行。

白薇已经拿起光脑,在家庭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本周末全家人集合,拍新全家福。任何人不得缺席。零,准备摄影设备和服装方案。艾薇儿,把你周末的会议推了。女儿们,不管你们在哪个星球,周五之前全部到家。这不是商量,这是元首命令。”

家庭频道瞬间炸了。

白小薇第一个回复。

“要带什么制服?潜龙常服还是战斗服?”

林清雪只回了一个字。

“收到。”

艾米丽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环宇星际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周末有场重要谈判,但我马上推掉。母亲说了,不是商量是元首命令。”

苏小婉回了一张她正在图书馆拍的书架照片。

“周五下午有最后一节课,下了课就坐飞船回来。”

苏小梅发了一份古籍馆的交接清单,名字后面标注了“请假事由:奉元首令回家拍全家福”,措辞正经得像在提交官方档案。

伊莉雅和伊薇雅在演出后台合拍了一条视频。

“周末的排练挪到下周。”

林晓晓回了一句。

“实习医院的排班已经换好了。”

林双回了个比耶的手势表情。

“任务刚结束,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兔小白用零帮她打字的方式回了一句。

“父亲我要穿那件粉色的公主裙可以吗。”

林墨在频道里回复。

“可以。”

兔小白又在零的帮助下回了一大串长长的开心的意思。

小莓正蹲在花圃里,听零说了这个消息,手上的铲子一丢就往屋里冲,边跑边喊。

“我有新裙子吗!我要不要提前去染一下耳朵尖尖上的毛毛!”

只有小龙女没有在频道里回复。

因为她正飘在家庭频道的上方,以真身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龙眸俯瞰着所有人,用慵懒的语调扔下一句。

“凡人的全家福有什么好拍的。”

然后她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换了五套衣服让零帮她看哪套更上相,每一套都要配不同的发型,头发盘高了三毫米还是低了五毫米都要零拿尺子量。

星期四的时候艾米丽的行李最先运到。

不是她本人,是她的行李。

整整两个大箱子,快递无人机从环宇星际总部直接送到庄园门口。

零打开箱子检查,发现里面装满了各种服装道具。

三套不同色系的西装套裙、一整套便携式化妆箱、五双高度不同的高跟鞋、一条用来搭配的丝巾、一个折叠式反光板,还有一台最新款的便携式照片后期处理终端。

零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的时候,艾薇儿正好路过,看到了那台后期处理终端。

她拿起来看了看型号,平静地说了句。

“这台设备是环宇星际下个季度才准备上市的新品,目前还在保密阶段。艾米丽大概是从研发部直接拿的样机。”

零面无表情地把终端放回去。

“需要报告艾米丽小姐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吗。”

艾薇儿想了想。

“算了。她给自己打折的时候会更狠。”

星期四傍晚,白小薇和林清雪是最先到家的人。

两个人穿着潜龙部队的常服,军靴擦得锃亮,进门的时候步伐完全一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队列动作。

白小薇把行李往玄关一扔,大步走进客厅,对着正在喝茶的林墨啪地敬了个礼。

“父亲!潜龙部队第一小队队长白小薇,奉命回家拍全家福!”

林墨端着茶杯看着她。

“你的军礼比上次回来又标准了。”

白小薇放下手,严肃的表情瞬间垮掉,凑过来压低声音。

“父亲,白薇妈妈说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可以选不跟清雪撞色的吗。上次毕业典礼我们俩都穿了一样的礼服,照片上分不出来谁是谁。”

林清雪跟在后面进来,对林墨微微点头叫了声父亲,然后径直走到白小薇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白小薇。

“这是白薇妈妈发给我们的统一着装指令。上面写明了颜色、款式、配饰和鞋子的具体要求,最后一行加了一句——不许私下换颜色,违者罚跑庄园十圈。”

白小薇看完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薇妈妈怎么知道我要换颜色。”

林清雪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把她和白小薇的行李一起提上了楼。

星期五上午,苏小婉第一个到达。

她从飞船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几本没来得及放回图书馆的书,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裙,头发随便用一支笔盘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古籍堆里被挖出来的。

苏晚晴在门口接她,接过她手里的书,替她把头发上的笔摘下来。

“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书。”

苏小婉笑着说。

“这几本是从海蓝星回来之后想查的资料,其中有一本诗集里有一首诗特别适合全家福拍完之后念给大家听,叫《归途》。”

苏晚晴没有追问那首诗写的是什么,只是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帮她把书搬进了书房。

第二个到的是苏小梅。

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箱子里一半是换洗衣服,一半是古籍馆的参考书。

她的书比苏小婉还多,而且都是大部头,有一本《宇宙文明服饰演化史》厚得能当砖头。

林墨好奇地问她这本有什么用。

苏小梅认真地说。

“全家福也是服饰史的一部分。我想在拍之前研究一下历代全家福的服饰配色规律,以便提出更具历史参考价值的服装建议。”

林墨想了想。

“你还是别跟白薇提这个建议了。她今天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伊莉雅和伊薇雅回来了。

这对双胞胎是直接从巡回演出的排练现场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演出服没有换。

伊莉雅穿着一条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满了细密的星星图案,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还带着舞台妆。

伊薇雅穿着同款的裙子,但是深蓝色的,裙摆上绣的是弯月,气质比姐姐更清冷一些。

两个人站在玄关的时候,兔小白刚好从花圃里跑进来,抬头看到她们,嘴巴张成了O型。

“姐姐们好像公主。”

伊莉雅蹲下来捏了捏兔小白的脸。

“我们是公主的话,小白就是兔子公主。”

兔小白认真想了想。

“兔子公主四个字好像不太威风,要叫兔子大魔王。”

伊薇雅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好的,兔子大魔王。”

兔小白开心得耳朵都快飞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最后一个踏进家门。

她身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便携式药箱和一本实习日志,一进门就问零。

“零妈,有没有多余的创可贴和医用胶带。刚才在飞船上帮一个晕船的老太太做了应急处理,用掉了随身带的最后几片创可贴。”

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创可贴递给她。

林晓晓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零妈,然后转向林墨,认真地汇报。

“父亲,我在实习医院的急诊室轮转了两周,处理了四十七例急诊病人,其中三例是重症,一例心脏骤停抢救成功。我的实习日志被带教老师评为优等。”

林墨看着她那张认真到几乎和零一模一样的脸,笑着说。

“是不是又想听我说为你骄傲了。”

林晓晓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林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为父为你骄傲。”

林晓晓把脸藏进他的怀里,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抖了一下。

到星期五晚上,家里除了小龙女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餐桌上重新摆满了零做的菜,其中有好几道是在海蓝星度假时大家公认最好吃的海鲜。

虽然首都星的海鲜不如海蓝星的新鲜,但零用了冰鲜保鲜技术,又额外加了一勺蒜蓉,味道几乎和海边一模一样。

白小薇和林清雪还是坐在桌角,以军事化的速度消灭着面前的椒盐皮皮虾,剥虾壳的手法比在海蓝星时又精进了几分。

艾米丽面前摆着光脑和一份新的数据表格,她正在把这次全家福要用到的服装、道具、时间安排全部做成了表格,表头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人的具体职责和待确认事项,看起来比很多公司的项目计划还要完善。

苏小婉和苏小梅正在讨论全家福的历史研究价值。

苏小梅翻开那本《宇宙文明服饰演化史》,翻到一个讲人类全家福传统的章节,念给苏小婉听。

“全家福最早可以追溯到前联邦时代的一个古老民族,那时候拍全家福要提前好几天做各种准备,和我们现在的状况差不多。”

苏小婉听完,忽然想到了一句诗。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苏小梅想了想。

“意境很贴切。不过这个灯火指的是传统的燃料灯还是现代的光能灯。”

苏小婉笑了。

“这大概不重要。”

苏小梅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这就是为什么我更适合研究古籍而不适合写诗。”

伊莉雅站在窗边对着窗外的夕阳练声。

“我要给全家福创作一首专属的配乐,作为这次全家福的声音纪念。以后每次听到这首歌就能想起今天。”

伊薇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她记谱,偶尔抬头纠正一个音准,然后低头继续在五线谱上画蝌蚪。

小莓正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兔耳朵。

耳朵尖上的毛毛确实被她用水晶亮粉抹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

她看了又看,又觉得金色太张扬了说不定银色更好,然后就跑去厨房找零。

零正往桌上端菜,小莓就举着小镜子跟在零身后不停地问。

“零姐你觉得金色还是银色。”

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金色适合小莓小姐。”

小莓欢天喜地跑回去继续研究刚才在金色和银色之间的第三种颜色——白金色。

兔小白穿着粉色公主裙在餐厅里到处窜,手里举着一把从沙发上捡到的鸡毛掸子,宣布自己今天不是公主也不是兔子大魔王,而是全家福总指挥的特别助理。

鸡毛掸子被她当成指挥棒,挥得虎虎生风,差点打翻了一杯果汁,被零从半空中稳稳接住,又把鸡毛掸子轻轻从她手里抽走了。

兔小白愣了一下,然后宣布自己现在就任全家福总指挥的特别助理。

“下面请零妈上台领奖。”

零看了她一眼,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手里。

“先喝奶,再颁奖。”

兔小白抱着牛奶杯乖乖坐下了,把指挥棒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林双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零刚炸好的酥肉。

酥肉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餐厅,正在研究服装方案的艾米丽抽了抽鼻子,手中的光脑一顿,在全家福成本核算表的“餐饮支出”栏目下默默加了一笔。

林双拿了块酥肉塞进嘴里,烫得嘶嘶直抽气。

莉莉丝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吃,没人抢。”

艾拉从另一侧绕过来,用指尖点了点林双的额头。

“就算现在没人抢,等白小薇和林清雪吃完那盘皮皮虾,这盘酥肉也保不住。”

话音刚落,白小薇从餐桌的虾壳堆上抬起头,义正言辞地反驳。

“我是军人,军人的纪律不允许我抢妹妹的酥肉。”

林清雪坐在旁边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上次在军校食堂你抢了我一块红烧肉,理由是战备需要。”

白小薇的脸红了,嘟囔着说。

“那是特殊情况,那天训练了一整天真的很饿。”

林清雪没有回答,只是把剥好的一只虾放进白小薇碗里。

白小薇看着那只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也不再出声了,低头默默吃掉。

林墨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

白薇坐在他左边,赤红色的长发今天晚上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椰汁,冰蓝色的眸子慢悠悠地扫过满桌的家人,嘴角挂着满意的浅笑。

艾薇儿坐在他右边,面前依旧是摊开的文件和一杯红茶,但她今天没有看文件。

她把文件合上了,茶也放凉了没有续杯,只是靠在椅背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苏晚晴坐在艾薇儿旁边,没有说什么,手上织着一条还没完工的围巾,毛线是浅灰色的。

她的手指很巧,棒针在毛线间来回穿梭,围巾已经织了一大半,看起来再过几个晚上就能完成。

林墨看着她手里的围巾。

“这是给谁的。”

苏晚晴停下棒针,抬头看了他一眼,温柔地说。

“是给你的。本来想织完了再给你,但是今天晚上忽然想拿出来织几针。”

林墨伸手摸了摸那半成品围巾的边缘,触感柔软而厚实,针脚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颜色好看。浅灰,百搭。”

苏晚晴笑了笑,继续低头织她的围巾,棒针碰撞的细微声响融在满屋的笑声和说话声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穿过热闹的闹市。

林婉儿今晚没有做药膳,因为零说今晚的菜单已经被白薇大人全权征用了,她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此刻她正坐在林墨斜对面,安静地剥着坚果,把果仁放进一只小碟子里,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某种温和的修行。

小龙女最后一个飘进来,穿着一件新换的香槟色长裙,头发编成了复杂的双环髻,每一步都自带微风。

她以一种极其自然又极其刻意的姿态坐到最靠窗的位置——那里的光线角度最好,夕阳斜照进来,正好能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林墨看在眼里忍着笑什么也没说。

白薇没忍,白薇放下椰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龙姐,你换了四十分钟的衣服就为了坐在那个位置。”

小龙女面不改色,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角度是客观存在的美学变量。我只是恰好掌握了它的参数而已。零也觉得这个颜色显白。”

零正好端着一盘新菜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路过小龙女身后,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您之前穿那件蓝色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

小龙女的尾巴僵在半空中,白小薇笑得虾都喷出来了。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白薇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满桌的嘈杂声像被关了开关一样瞬间静下来,只剩下火锅在角落里咕嘟咕嘟的余音和白小薇嘴里没咽完的半只虾的细微咀嚼声。

“明天上午十点拍照。零已经把摄影棚搭好了,就在花园里。服装要求我昨天都发到频道里了,没看的现在看。有问题现在问。”

白薇扫视了一圈,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晓晓举起手,认真地问。

“白薇妈妈,我可以穿白大褂吗。那套衣服最舒服,而且能代表我的职业身份。”

白薇点了点头。

兔小白也跟着举起手,但她的手太短,举了半天没人看见,还是林清雪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托高了些。

白薇看到了。

“什么事。”

兔小白大声宣布。

“我现在不是兔子大魔王了,我是全家福总指挥的特别助理。特别助理应该戴什么样的帽子。”

白薇认真想了想。

“贝雷帽吧。小莓,你明天早上帮她找一顶贝雷帽。”

小莓立刻应声,在自己面前的小本子上画了一顶贝雷帽的草图,旁边标注了“粉色”两个字。

艾米丽举手,很正式地说。

“我已经把全家福的服装搭配、时间安排、成本预算和应急预案全部做成了表格。请各位检查光脑,有问题在今晚十点之前反馈,过时不候。”

伊莉雅举手。

“我写了一首歌叫《快门》,要作为全家福的配乐。歌已经写好了,明天可以现场放给大家听。”

伊薇雅在旁边拆台。

“歌还没写完。副歌部分的第二小节和第三小节之间缺了两拍的过渡,我用了凌晨的时间反复修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和弦,所以希望各位姐妹贡献智慧。”

伊薇雅说完,苏小婉立刻举手。

“我可以帮忙填词。只要旋律编好了,歌词我来凑。”

苏小梅说。

“如果歌词需要引经据典的话,我可以负责查古籍。”

白薇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家文娱委员、文学顾问、史料支持、预算管控、后勤保障一样不缺,效率比内阁还高。

“阵前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晚餐散场之后,各自散开。

白薇回房间继续挑她那件深蓝色礼服要不要换成深红色。

艾薇儿坐在书房里翻看艾米丽发来的表格,看到成本核算表最后一行写着“情感收益:不可量化”,她看了很久,然后也没有修改那一栏。

苏晚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织她的围巾,苏小婉靠在她旁边看那本旧诗集,偶尔抬头读一段给她听,苏晚晴就静静地听着。

小莓在花圃里打着手电检查明天拍照的背景植物,把每一株风信子的叶片都用湿布轻轻擦了一遍,零站在她身后帮她举着手电。

小龙女在阳台上调整金边位置,星岚在旁边拨着吉他弦试图为伊莉雅的副歌补上那缺失的两拍,口里哼着几个旋律片段,让小龙女用尾巴打拍子。

林墨一个人上了二楼。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夜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楼下花圃里传来小莓和零低声说话的声音,再远一点是书房暖黄的灯光和艾薇儿敲打光脑的嗒嗒声,更远一点是客厅里苏小婉读诗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蜂蜜轻轻覆在这一整片夜晚之上。

他站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然后轻轻关上窗户,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座庄园准时爆炸。

第一个引爆点来自白薇的房间。

她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拎着深蓝色礼服和另一件墨绿色的新礼服,对着被紧急叫来的艾薇儿和零说。

“蓝色沉稳,墨绿色更衬我眼睛。到底哪件更好看。”

艾薇儿靠在门框上端详片刻,冷静地抛出另一个选项。

“深红色那件呢。”

白薇把那件也拎了出来,三件礼服并排挂在衣帽间门上。

艾薇儿逐一审视。

“墨绿色更显白。”

零简洁地附和。

“显白。”

白薇立刻做了决定。

“穿墨绿色。”

然后她让艾薇儿去处理她那套白色西装左袖口少了一颗袖扣的问题。

艾薇儿回到房间,发现林墨正蹲在地上帮她找那颗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袖扣,两个人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最后在床脚缝隙里找到了。

林墨把袖扣递给艾薇儿。

艾薇儿接过说了句。

“你眼神倒挺好。”

然后她让他去管女儿们。

“白小薇和林清雪的军靴到现在还没擦。”

林墨走到女儿们所在的走廊,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热火朝天。

白小薇正用电吹风吹自己的常服外套,林清雪坐在上铺面无表情地擦两双军靴,腿上还摊着白小薇没叠好的衬衫。

林墨推门进去的瞬间,白小薇举着电吹风转身大喊。

“谁有发胶!”

林清雪平静地从自己枕头下拿出一罐发胶,做好防御姿势。

“要发胶可以。先把衬衫叠好。”

白小薇放下电吹风叠好衣服,拿发胶的时候手碰到林清雪的手,硬邦邦说了声。

“谢了。”

林清雪没回答,把两双擦好的军靴并排放在门口,又在白小薇冲出门前往她手里塞了一颗润喉糖。

“今天肯定会喊很多次别挡我镜头。嗓子哑了我可不管你。”

三个卫生间成了最激烈的战场。

艾米丽在最大的卫生间里用卷发棒卷刘海卷到一半,忽然掏出光脑开始改表格,嘴里念叨着“餐饮支出的税率算错了,应该按家庭内部消费减免政策重新核算”。

伊莉雅和伊薇雅在另一间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声开嗓,把林双当成临时观众让她评价哪一遍的尾音更饱满。

林双穿着睡衣坐在马桶盖上,睡眼惺忪地竖起两个拇指。

“都好听。听得要哭了。”

最小的那个卫生间里,小莓正给兔小白梳头发,兔小白脑袋上顶着一顶粉色贝雷帽,小莓的兔耳朵因为紧张竖得笔直。

“零姐你看这样好看吗。”

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牛角面包,看了片刻。

“帽子再往左偏五度。”

小莓赶紧调整帽子。

兔小白对着镜子里自己偏了五度的帽子严肃地点头。

林晓晓把便携式药箱带到了客厅,药箱盖子大开,里面有创可贴、医用胶带、碘伏棉签、烫伤膏以及一瓶速效救心丸。

林墨路过多看了那瓶速效救心丸一眼。

“你准备这个做什么。”

林晓晓认真地说。

“是给父亲准备的。上次度假之后,我觉得父亲的心脏承受能力需要特别关注。”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乖女儿。很周到。”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九点半,所有人奇迹般地全部就位。

白薇穿着那件墨绿色礼服站在花园正中央,衣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戴了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环。

她环顾四周,表情满意地说了一句。

“还行,没人迟到。”

艾薇儿站在她身边,白色西装剪裁合体,左袖口那颗失而复得的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边太阳镜推到额头上方,手里没有拿文件,两手空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苏晚晴站在艾薇儿旁边,浅蓝色的长裙外面披了一条新织好的浅灰色围巾,围巾的一端搭在林墨手边。

林墨握着那块围巾,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胸口。

女儿们在花园里以各种姿态列阵。

白小薇和林清雪穿着笔挺的潜龙部队常服,军靴锃亮,站得笔直。

白小薇压低声音对林清雪说。

“你站得太靠后了,往前挪半步。不然镜头里咱俩的脸不在一个焦平面上。”

林清雪往前挪了半步,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的领带歪了。”

白小薇低头一看,果然歪了,赶紧扶正。

苏小婉和苏小梅并肩站着,一个手里拿着诗集,一个手里拿着古籍馆的参考书。

伊莉雅和伊薇雅站在后排,穿着同款的珍珠白连衣裙,一个头发盘左一个头发盘右。

林晓晓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本实习日志。

林双被莉莉丝和艾拉揽着肩膀,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浅绿色的短裙,头发上别了一朵新鲜的风信子。

兔小白蹲在所有人最前面,粉色公主裙搭配贝雷帽,怀里抱着从海蓝星带回来的小海螺。

小莓站在兔小白后面,鹅黄色连衣裙,兔耳朵上抹了淡淡的白金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小光点。

星岚抱着吉他站在后排。

“拍完了可以现场弹那首《快门》。”

小龙女飘在花园正上方,尾巴悠悠地画着弧,对零说。

“你这个机位的光圈需要再调低半档。”

零平静地调整完毕,按下快门延时自拍,迅速走到林墨侧后方站定。

镜头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穿过老榕树的枝叶缝隙,洒在花园松软的草地上,也洒在每一个人不同的侧脸上。

白薇的手搭在林墨肩上,那只手指的指甲上涂了一层极淡的珠光色。

艾薇儿站在另一侧,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看着林墨,嘴角带着几乎没有幅度但确实是笑的笑意。

苏晚晴手里织完了那条围巾,围巾的另一端被风吹起来,飘在林墨的手臂上,像一条毛线的河流找到了它的入海口。

零微微垂着眼帘,银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女儿们各自笑着——白小薇笑得灿烂,林清雪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艾米丽推了推眼镜嘴角翘得老高,苏小婉温柔地笑着,苏小梅捧着那本古籍封面上不该被拍到的地方她用手指悄悄糊掉了,伊莉雅和伊薇雅摆出完美对称的笑脸,林晓晓嘴角轻扬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林双和兔小白一个笑一个露出掉了门牙的牙洞。

小龙女在镜头正上方悬停,下巴抬高十五度露出最完美的侧脸弧线。

快门声响了。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零设定了连拍模式,快门声咔嚓咔嚓连续响了十几下,每一张都留下了细微不同的瞬间——风把苏晚晴的围巾吹起来的角度不同,兔小白的贝雷帽被风吹歪的瞬间,白小薇忍不住伸手帮林清雪整理衣领,林清雪转回头不看她时嘴角却弯了起来,艾米丽在拍到第五张的时候终于放下光脑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自然的姿势。

零安静地站在机位旁边,把每一帧都收进镜头里。

她其实一直在调试机位滤掉小龙女尾巴拖出来的紫光,同时保证所有人都在景深之内。

这些东西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任何人知道。

拍完之后,零站在原地翻看相机里的连拍照片。

银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她无意识地伸手将它们拢到耳后,屏幕上快速闪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孔。

白薇微笑着搭着林墨的肩,艾薇儿不看镜头看林墨,苏晚晴的围巾飘扬在风中,女儿们各有各的笑法。

零把相机放到手动回放,一张一张慢慢地翻。

当翻到第十二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在第十二张照片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镜头,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同一瞬间亮着,没有一个人眨眼,没有一个人走神,连风都很配合地让开了。

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小莓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

“零姐你看什么看那么久。”

零关掉相机,平静地回了句。

“光线刚好。”

她把相机收好,转身去准备午餐,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相机。

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午餐是在花园里铺开的长桌上吃的。

阳光很暖,桂花很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从厨房里络绎不绝端出来的菜肴。

白薇把一盘刚出炉的烤羊排放在林墨面前。

艾薇儿给他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清蒸鲈鱼。

苏晚晴盛了一碗菌菇汤放在他手边。

林婉儿端来了新熬的药膳粥。

苏小小把一块从古籍学者那里打赌赢来的百年陈皮掰碎撒在林墨的米饭上。

“助消化。”

小莓端上自己做的星空果冻,兔小白在旁边帮忙撒星尘糖霜,撒得东一坨西一坨。

小龙女飘过来看了一眼,用尾巴尖蘸着糖霜在果冻表面画了一条完美的小神龙。

白小薇和林清雪分享了最后一串烤虾,一人一半,分得极其精确,精确到艾米丽默默在光脑上记了一笔“烤虾分配数据:高效配置”。

伊莉雅和伊薇雅站到了长桌旁,伊薇雅抱着星岚递过来的吉他,伊莉雅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是那首《快门》。

“我们站在这道光里/谁也没有错过/时间停了一秒/把所有人/都留下。”

伊薇雅的和声恰到好处地浮起来,星岚的吉他在副歌部分补上了苏小婉昨晚填的那段词。

“风吹过你的围巾/你握住我的手/说这就是家。”

苏晚晴听到这句时,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她的汤,碗里的汤什么味道她大概也尝不出来了。

白薇靠在林墨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艾薇儿摘下太阳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嘴里说着。

“太阳太晒了。”

林墨被阳光晃了眼,眯着眼睛看着满桌的家人,忽然说了一句。

“等照片洗出来,放最大的那张挂在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以后谁再问纯种人类有什么超能力,就说我的超能力是命好。”

白薇没有睁开眼睛,靠在他肩上轻声接了一句。

“我说的。”

艾薇儿把太阳镜重新戴上,嘴角弯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商业女王腔调。

“环宇星际可以赞助相框。”

艾米丽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光脑,认真地问。

“什么材质,什么尺寸,成本预算是多少,需不需要招标。”

艾薇儿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对林墨说。

“要不咱们再拍一张只有咱俩的。”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答,白薇睁开了眼睛,笑眯眯地接上。

“排队。”

在他身后,艾米丽的光脑屏幕上,全家福成本核算表的最底端缓缓浮出一行新数据。

那一栏没有金额,没有计算公式,只有一个数字:一。

全宇宙唯一一个,纯种人类。

全宇宙唯一一个,被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拥抱的人。

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听着满桌家人为了谁先跟他单独合照的事情又开始新一轮的排队大战,笑得左肩轻轻靠在白薇身上,右手被艾薇儿轻轻按住,脚边蹲着正在用贝壳拼全家福造型的兔小白。

零站在他斜后方安静地为他倒茶,茶香在午后的暖风里氤氲着。

苏晚晴还在织那条仿佛永远织不完的围巾,苏小小凑过去看了一眼针脚。

“要加针。”

伊莉雅和伊薇雅还在反复合唱副歌,小莓在花圃里追着一只蓝翅膀的蝴蝶,小龙女悬浮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抬手画了一道极细的波纹——那不是真正的许愿之力,她就是觉得这片阳光太好看了,忍不住描了个边。

林墨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伊丽莎白和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餐桌旁,手里各端着一杯红茶。

伊丽莎白优雅地品了一口。

“这茶不错,不过不如我宫里那款大吉岭。”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那下次回家你多带几罐过来。”

伊丽莎白微微侧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个极小的弧度。

星岚忽然拨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和弦,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灵感来了,手比脑子快。”

小龙女飘在半空中,冷静地评价。

“那和弦可以加入《快门》,作为结尾的最后一个音,效果应该不错。”

林墨看着她们,觉得这张全家福大概永远也拍不完。

因为每一年都有新的人要加进来,每一年的光影都不一样。

但零会一次一次按下快门。

这张全家福,会一直一直拍下去。

首都星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雨势大到连庄园的排水系统都来不及吞吐,花园里的风信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小莓撑着伞在花圃里抢救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被零强行拖回了屋里。

小莓站在玄关,浑身湿漉漉的,兔耳朵耷拉下来,水滴顺着耳尖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几株被抢救回来的风信子,声音闷闷的。

“零姐,那几株还没开花的被水泡烂了。”

零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把风信子一株一株移植到临时花盆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暴雨一直下到星期三中午才停。

天空放晴之后,所有人都被憋坏了。

白小薇和林清雪一大早就去了训练场,说是要补偿昨天因为下雨耽误的体能训练。

艾米丽带着她的光脑和一堆新方案去了环宇星际总部,出门前对林墨说了句。

“父亲,我今天要谈三个项目,晚上回来给你带新口味的能量棒。”

苏小婉去了学府的图书馆,苏小梅去了古籍馆,伊莉雅和伊薇雅去排练厅练声,林晓晓回实习医院轮值急诊室,林双被莉莉丝和艾拉带去出一个小任务,兔小白和小莓在花圃里忙着重新整理被暴雨摧残过的花草。

白薇一大早就被共和国军部的紧急会议叫走了,临走前在林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

“晚上回来吃饭,让零多做一盘酥肉。”

艾薇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不同季度的财务报表,手里的光脑屏幕上开着四个窗口,分别显示着供应链数据、市场分析报告、竞争对手动态和一份还没写完的演讲稿。

她抬头看了林墨一眼。

“今天不能陪你了,环宇星际明天有个新品发布会,我的演讲稿只写了一半。”

林墨表示自己没关系,可以自己找点事做。

苏晚晴原本准备去福利医院义诊,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出门前特意绕到林墨面前,把手里的保温杯塞进林墨手里。

“里面是红枣枸杞茶,记得喝。”

林墨接过保温杯,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阳光里。

林婉儿在实验室里给一炉新丹药控火,火候需要连续不断的十六个小时,她半夜才能出来。

苏小小的古籍修复项目正好进行到关键阶段,一整个上午都把门关得死紧,只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修复中,请勿打扰,食物请放在门口”,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伊丽莎白和伊莎贝拉回了帝国处理公务,星岚的经纪人临时塞给她一个访谈节目,她抱着吉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墨一眼,说了句。

“林墨哥,今晚我回来给你弹新歌,副歌的灵感是昨晚看到你被兔小白骑在脖子上时候产生的。”

林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苏晚晴给的保温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整栋庄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喝了口红枣枸杞茶,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其实也挺好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错了。

这种安静一点都不好。

他先试着看了会儿星网上的新闻,看了两条就觉得无聊。

然后试着去厨房看看零需不需要帮忙,零正站在料理台前处理今晚要用的食材,看到他走进来,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林墨大人,您今天已经来厨房三次了。第一次是说想喝水,第二次是说想看看有没有水果,第三次是说想闻闻今晚吃什么。您是觉得无聊吗。”

林墨被戳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也不算无聊,就是家里太安静了。”

零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

“白小薇小姐和林清雪小姐在训练场,需要我通知她们提前回来吗。”

林墨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她们有自己的事要忙。”

零又想了想。

“小莓小姐在花圃,需要我帮您叫她吗。”

林墨还是摇头。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银色的眼眸,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今天下午的转折点。

“那么,小龙女大人在二楼阳台,她也很无聊。您可以去跟她一起无聊。”

林墨端着保温杯上了二楼。

推开阳台门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画面。

小龙女悬浮在阳台正中央,金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成精致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披散着,发尾一直垂到地毯上,像一片金色的瀑布。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睡袍,看起来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就没换过衣服。

尾巴垂在半空中,完全没有平时那种优雅的弧度,而是直直地耷拉着,尾尖偶尔有气无力地弹一下,弹完又继续耷拉。

她正对着一面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发呆,光幕上播放的是星网最无聊的家庭主妇频道,正在教人怎么用剩下的面包边做布丁。

小龙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但眼神完全放空,显然根本没在看。

林墨在阳台门口站了整整十秒,小龙女都没有发现他。

这对于一个宇宙神龙来说,基本相当于凡人的深度昏迷。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龙姐,你在干嘛。”

小龙女缓缓转过头,金色的龙眸里带着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情绪,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那就是无聊到快要原地消散了。

“我在研究凡人的面包边布丁。我已经研究了一个半小时。”

林墨看了一眼光幕上那个正在搅拌布丁液的家庭主妇。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吗。”

小龙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回答。

“研究出了一个结论。凡人的面包边布丁,比凡人的火锅无聊一百倍。”

林墨走进去,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保温杯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不出去走走。暴雨停了,外面空气挺好的。”

小龙女飘到他对面的藤椅上方,整个人像一滩金色的液体一样从半空中流下来,瘫进藤椅里,尾巴垂在扶手外面,像一条晒干的海带。

“出去能干嘛。这个星球上所有的街道我都飞过了。最高的山我上去过三次,最深的海沟我潜过两次,首都星最大的购物中心我逛了无数次,每一家甜品店的菜单我都能背下来。就连你们人类那个所谓的冒险乐园,里面的鬼屋我用神识扫了半秒钟就知道所有机关的位置。我已经把这个星球上所有能玩的东西都玩过了。”

林墨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忽然觉得小龙女这个症状听起来很熟悉。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白薇在打完一场特别艰难的战役之后,回到家里瘫在沙发上,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个语气,说的也是同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玩的东西都玩过了”。

后来白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来着。

她找了一件事来做。

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林墨放下保温杯,看向小龙女。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发芽,然后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

“龙姐,我有个提议。你今天要不要试试当一天凡人。”

小龙女的尾巴尖弹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金色的龙眸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光。

“当凡人是什么意思。”

林墨掰着手指开始数。

“就是不用神力,不用神识,不用尾巴,不用飞的,不用任何超出凡人体能范围的能力。走路靠脚,拿东西靠手,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就一天。从今天此刻开始,到晚上十二点为止。”

小龙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要直接拒绝然后飘走了。

但她没有飘走。

她从藤椅上坐起来,白色睡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浑然不觉。

金色的龙眸里,那种无聊到快要消散的神色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警惕和微微兴奋的复杂表情。

林墨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白小薇和林清雪在收到战斗指令时就是这个表情,艾米丽在发现一个可以优化的财务报表漏洞时也是,苏小小在古籍里发现一条别人都没注意到的注脚时也是。

他家里所有的女人,在听到一个新挑战的时候,眼睛里都会出现这种光。

“规则是什么。”

小龙女问,语气已经从慵懒变成了认真,甚至连尾巴都从扶手外收了回来,盘在自己腿上。

林墨数给她听。

“第一,不使用任何神力。第二,不使用神识。第三,不使用尾巴辅助。第四,走路用脚。第五,吃凡人的食物。第六,如果遇到麻烦,可以随时退出,但在退出之前,必须至少完成三项凡人日常活动。第七,所有活动由我来安排。第八,不能作弊。”

小龙女听完,尾巴尖在腿上轻轻敲了三下。

林墨现在已经学会了读取小龙女的尾巴语言——三下连敲,表示她正在认真思考,而且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果然,小龙女开口了。

“如果我坚持了八个小时,有什么奖励。”

林墨想了想。

“如果你坚持八个小时以上,我可以让零专门给你做一盘海鲜大拼盘,包括你最爱的海蜇、生蚝、帝王蟹腿和海胆刺身,外加一整份特制版的蒜蓉粉丝蒸龙虾,龙虾从海蓝星空运。”

小龙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尾巴尖敲腿的频率从三下变成了六下。

林墨知道他赢了。

“合约成立。”

小龙女从藤椅上站起来。

站起来。

不是飘起来。

是站起来。

她的脚尖落在了藤椅前面的地毯上,白色睡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赤着脚踩在地毯的绒毛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大概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脚底接触地面的触感了。

地毯的绒毛从她的脚趾缝里探出来,痒痒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织物特有的微凉。

她说了一句“地毯的温度比预想的低”,然后抬头看向林墨。

“第一项凡人活动,是什么。”

“出门散步。”

小龙女的尾巴猛地绷直了,又弯下来,又绷直了。

她想说她平时也在飞,散步和飞的本质都是从A点到B点,不同的只是速度和高度。

但林墨在她开口之前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散步的重点不是从A到B,而是你在路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你平时用飞的,从天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房子的屋顶和街道的线条。但你走路的时候,你会看到别人家花园里种了什么花,会听到隔壁街区小孩在玩什么游戏,会闻到路边面包房里飘出来的黄油味。散步不是为了到达,是为了在路上。”

小龙女闭上了嘴。

她的表情从“这不合理”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

林墨从藤椅上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去换衣服。散步不能穿睡袍。零说客房衣柜里有你的便服,找一套宽松的,穿平底鞋。记住,不能作弊。我在楼下门廊等你。”

小龙女转身走向阳台门口,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金色的龙眸里闪过一丝窘迫。

“怎么下楼。走楼梯吗。”

林墨忍着笑。

“走楼梯。一步一步走,手扶着扶手。你以前走过楼梯吗。”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

“走过。上一次走楼梯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是为了救一个困在楼顶的小孩,我直接用飞的,小孩的家长吓哭了。后来我又回去,特意走了楼梯,想体验一下凡人怎么上楼。”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台门口,听到她的赤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点试探,像一只第一次踏上冰面的猫。

他端起保温杯,把最后一口红枣枸杞茶喝掉,然后下楼去门廊等她。

小龙女在门廊出现的时候,林墨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件极简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米色帆布鞋,头发没有盘任何发髻,只是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背后。

头上那对显眼的龙角还在,但林墨注意到她把龙角上平时会有的那种淡淡金光收敛掉了,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略微带着玉石质感的角。

她站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但林墨注意到她的尾巴还在微微绷着,显然还没完全适应。

“这样可以吗。”

她问。

林墨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很像凡人。”

小龙女的嘴角动了动,把笑意压下去。

“走吧。”

林墨推开庄园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雨后初晴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路边的行道树上还挂着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率先走下台阶。

小龙女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手扶着门廊的柱子,动作极其谨慎,像是在走一条从未走过的山路。

等她终于走到石板路上,林墨已经站在花园门口等她了。

他伸出手来。

“接下来走路不用扶着了,地面是平的。”

小龙女没有牵他的手,但她走路的节奏明显比刚才流畅了。

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嗒声。

这个声音似乎让她觉得很有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脚底的触感上。

每踩一步,脚底传来的反馈都不一样。

石板路的表面微糙,带着雨后的湿滑。

绕过花圃转上人行道,人行道的砖缝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

经过面包房门口时,地面的石砖被黄油浸润了几十年,走上去有一种微妙的黏腻感。

这些触感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面包房的年轻老板正在把新出炉的牛角面包往橱窗里摆,看到林墨和一个金发女孩经过,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墨大人!要尝尝新出的蒜香面包吗,刚出炉的,买二送一。”

林墨刚要掏钱,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小龙女。

“你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有吗。”

小龙女愣了一下。

“零花钱是什么。”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数了几枚星币递给她。

“这是凡人的货币。今天既然是凡人体验日,你要自己买东西。蒜香面包你买一个,自己付钱。这是凡人的日常活动之二——购物。”

小龙女接过那几枚星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圆形的金属片。

她在星网上看到过凡人数钱的动作,于是模仿着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纹路,然后抬头看向面包房老板。

柜台有点高,她微微踮起脚尖,把星币放在柜台上,手指推过去。

“一个蒜香面包。买二送一的话,我一个就够了。”

老板看着她掌心剩下的星币,笑着给她包了两只,并在她想要纠正的时候指了指门口的牌子——本店对第一次来的客人,买一也送一。

小龙女默默把那两小袋面包捧在手里。

刚出炉的面包很烫,她把纸袋左右倒手,差点掉了一个,还是林墨伸手帮她托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纸袋。

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房的logo,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小男孩。

纸袋摸起来粗糙又有韧性,热面包把袋子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蒜香和黄油的焦香从袋口飘出来。

她把鼻子凑近袋口闻了闻,龙角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反应,每当她对什么东西产生强烈兴趣时,龙角就会微微发光。

但她很快就克制住了,龙角重新恢复了玉石般的质感。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小龙女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林墨问她在想什么。

她把面包咽下去,认真地说她在想,这个星球的凡人有太多她不知道的规则了。

“买二送一,第一次来买一也送一,零花钱,走路买面包,面包刚出炉会烫手。这些事情我以前都知道,但知道和做到是不一样的。我看到别人买面包,知道是怎么买的。但今天我自己递钱过去的时候,老板突然多给了我一只。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他图什么呢。他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

林墨把她手里的另外一个纸袋打开,也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不图什么。他就是觉得,给你多一只面包,他自己心里也会开心一会儿。”

小龙女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把空了的纸袋叠好,问这附近有没有垃圾桶。

林墨指了指街角的分类垃圾桶。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垃圾桶上标注的四类标识,花了片刻判断纸袋属于可回收物,然后准确投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林墨。

“第三项凡人活动,是什么。”

“逛菜市场。”

小龙女的表情凝住了。

她对菜市场的全部认知来自于零。

零每周去菜市场采购食材,从来不用别人代劳,因为零认为挑选食材的触感和判断新鲜度的眼力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

但她从来没有亲自去买过菜。

她对菜市场的理解是零的菜市场——高效、精确、有条不紊,每一种食材都有固定的摊位,每一个摊位老板都认识零,零从不讨价还价,但每次都能拿到最好的货。

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菜市场门口,口袋里装着几枚刚才在面包房找零拿到的零碎星币,手里拎着零平时用的那只帆布购物袋。

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摊主们刚吃过午饭,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整理货架。

摊位上的蔬菜被暴雨洗过之后格外新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番茄红得发亮,黄瓜顶花带刺。

小龙女站在入口处,面对着一整条街的摊位,尾巴在裤管里微微绷了一下。

林墨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今天零要做番茄炖牛腩,需要五个番茄,两个洋葱,一把香菜。你自己去挑,自己付钱。我在门口等你。”

小龙女拎着帆布袋走了进去。

她先在菜市场里走了一整圈,把每一个菜摊的位置、品类、价格大致记了一遍。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新环境先完成全息扫描,然后再制定行动计划。

然后她停在一个老奶奶的摊位前。

老奶奶的摊子很小,只有几个泡沫箱,箱子里铺着湿布,上面摆着几排番茄。

番茄不大,颜色也不是那种完美的红色,有些还带着青色的蒂头,但看起来很新鲜,每一颗都带着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水珠。

小龙女蹲下来,伸手拿起一颗番茄。

番茄的皮很薄,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妙的弹力,表皮上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透过绒毛能感觉到果肉的温度——比室温低一点点。

老奶奶看着她,笑眯眯地问。

“小姑娘,要买番茄吗。”

小龙女抬起头,认真地问。

“这个番茄多少钱一斤。”

老奶奶报了价。

旁边摊位的中年大叔也报了价,每斤便宜一块钱。

中年大叔的番茄更大更红更圆,看起来拍照效果好得多。

小龙女看了看老奶奶摊上的番茄,又看了看中年大叔摊上的番茄。

老奶奶没有推销,只是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老奶奶摊上的袋子开始挑番茄。

“买五个。”

老奶奶愣了一下说可以多买几个,凑够两斤。

小龙女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磕了一下自己的脚踝,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她在凡人菜市场的第一次讨价还价。

“那我买六个。六个算我两斤的钱,可以吗。”

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小姑娘第一次来,给你多拿一个。”

小龙女接过那袋番茄,把六个番茄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袋,然后付钱。

中年大叔在旁边笑着摇头,说现在的小姑娘都不走寻常路,便宜的不要,偏要贵的。

小龙女付完钱,转头看向中年大叔,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解释了八十六个字的理论——从经济学供需曲线,到老奶奶和市场平均利润的对比,再到社区人文关怀与消费决策的相关性。

中年大叔整个人愣住了。

小龙女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中年大叔拍着大腿笑出声来,对她喊。

“下次来我这儿买,我也给你优惠!”

林墨站在菜市场门口,远远看着小龙女在洋葱摊前蹲下来,一颗一颗认真地挑选,每挑一颗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表皮有没有破损,再凑近闻闻有没有洋葱特有的辛辣味。

挑完洋葱之后又转到香草摊挑香菜,看得出来对香菜的选品很不熟练,拿着一把香菜反复比对了很久,最后还是请教了旁边的店老板。

林墨看着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星币数出准确的数额双手递过去,心想这个画面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妙的事情之一。

宇宙神龙,许愿之理的终极化身,伪宇宙级存在,正在和一个卖香菜的摊主讨价还价,并且显然乐在其中。

小龙女拎着满满一袋蔬菜走出菜市场。

帆布袋的带子勒在她肩膀上,白衬衫的肩膀处被压出一道褶皱,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金色的龙眸里有藏不住的光。

“凡人菜市场的博弈模型比我预想的更有趣。挑选番茄需要综合考虑色泽、硬度、蒂头新鲜度和表皮是否有虫眼。讨价还价不是单纯的价格博弈,而是包含了人情、面子、长期合作的预期和不对称信息下的最优决策。我从中获得的有效信息量,大约相当于我平时三天通过神识扫描获得的总和。”

她仰头看着林墨,眸子里倒映着菜市场彩色塑料棚透下来的光。

“神识能看到一切,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刚才那个婆婆的番茄,我用神识扫了一遍,所有的物理参数都告诉我——这个番茄不够大不够圆不够红。可我还是买了。”

林墨帮她把帆布袋接过来。

“因为你看到她毯子上的补丁了。”

小龙女停下脚步,垂下眼睫看了林墨一会儿。

“在神识里,补丁只是一个经纬度坐标上的七十六个针脚。在你的凡人体验日里,补丁会让我想起从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星域中央时,风从指尖吹过去的那种凉。我觉得那个婆婆一个人坐在那里,大概也有点凉。”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把帆布袋换到另一个肩膀,让出外侧让小龙女走在人行道的内侧。

回到庄园,零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惯常的围裙。

她的目光平淡地从小龙女的低马尾扫到她袖口上的洋葱碎屑,再到她手中的帆布袋。

“零,请验收一下我买的菜。”

零打开袋子逐一看过,然后抬起银色的眼眸看着她点了头。

“洋葱表皮完整,香菜没有黄叶,番茄虽然品相不如超市货架,但蒂头青绿说明采摘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很适合炖牛腩。”

她将袋子放下,问小龙女一共花了多少钱。

小龙女报了数字。

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和一个月前你帮我用神识全网比价时找出的最优报价,差距不到百分之三。”

小龙女的尾巴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笨拙的得意。

零把蔬菜收好,转身继续准备晚餐。

林墨和大包小包的小龙女从厨房退出来,回到客厅。

白薇还没回来,艾薇儿还在沙发上改她的演讲稿,光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旁边的红茶已经换了第三杯。

她抬头看了小龙女一眼,又看了看小龙女脚上的帆布鞋,推了推金边太阳镜。

“龙姐,你今天穿得像个大学生。”

小龙女下意识想用尾巴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规则,硬生生把手臂收回来,换成了手指——拇指和食指扣住杯沿,无名指托住杯底。

艾薇儿看着她这个迟滞又笨拙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饼干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零正好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看到小龙女正用凡人的手托着凡人的茶杯小心地吹凉,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回厨房,脚步很轻,后面跟着小莓和兔小白,两人踮着脚尖怕打扰龙姐的凡人修行,只是兔小白手里举着的鸡毛掸子不小心在花瓶上刮了一下,被小莓迅速按住,两个人无声地僵在那里。

小龙女背对着她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林墨的错觉,她的耳尖好像微微抖了一下。

晚餐时分,零端上了番茄炖牛腩。

牛肉用的是牛腩部位,肥瘦相间,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番茄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汤色红亮浓稠,酸甜的番茄味和牛肉的醇厚脂肪香搅在一起,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碎和白生生的洋葱瓣。

白薇从军部回来,一进门就闻到这股香气,外套还没脱就先走到厨房门口深深吸了一下。

“零,今天的番茄是谁挑的,特别甜。”

零正在盛饭,头也不回。

“小龙女大人。她今天去了菜市场,自己挑的,自己付钱。还讨价还价了。”

白薇解扣子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餐厅里正用叉子笨拙地叉一块牛肉的小龙女,叉子在小龙女手里打滑了两次,牛肉从叉齿间滑回碗里,她皱起了眉,尾巴下意识地伸向桌上的另一只叉子——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尾巴的影子,手猛地按住了尾巴尖。

白薇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翘起来。

“龙姐,你今天比内阁会议上那些大臣还有意思。”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手指的握持角度,大拇指压在叉柄上方,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支点。

叉子终于稳稳扎进了那块牛肉。

她把肉举到眼前确认没有再滑,然后送进嘴里,用凡人该有的方式闭上了嘴慢慢嚼,带着一丝极其自制的庄重,仿佛征服的不是一块牛腩,而是一整个未知的物理法则。

艾薇儿夹了一筷子番茄放在她碗里。

“龙姐,你今天第一次自己买东西,第一次讨价还价,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感觉怎么样。”

小龙女把牛肉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比我预想的耗费体力。小腿前侧肌群有轻微的酸胀感,大概是平时缺乏步行训练导致的乳酸堆积。”

她顿了顿,用极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几乎只有她面前那碗番茄牛腩能听见。

“但是番茄很好吃。比我用神识扫描过的所有番茄都好吃。”

白小薇和林清雪对望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吃饭。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把她剥好的一只虾放在小龙女的碟子里,轻声说了句。

“这是走路的慰问品。”

白小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嘀咕。

“你平时连我都懒得给。”

然后她用自己碗里的排骨换了林清雪碗里的一块牛腩。

林清雪没有回话,又把排骨夹回白小薇碗里。

“排骨补钙。你今天训练腿有点软。”

白小薇的脸又红了,默默把那块排骨吃起来。

林墨看着满桌子的人。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小龙女的凡人体验日添上一笔——白薇的评价,艾薇儿的提问,零的沉默认可,小莓和兔小白的悄悄围观,林清雪无声剥的虾。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但堆在一起,就是家的样子。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兔小白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终于忍不住扒着桌沿问出了她憋了整个晚上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龙姐,凡人不能飞,那你今天如果想拿高处的东西怎么办呀。”

小龙女放下叉子,认真地回答。

“用手够。够不到就搬凳子。搬凳子也够不到,就请高个子帮忙。”

兔小白又问。

“高个子也够不到怎么办。”

小龙女的尾巴尖动了动,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墨。

“那就叫林墨抱我起来。他是我的凡人体验日策划人,有责任提供必要的体力支持。”

林墨正在喝汤,呛得汤都差点喷出来。

白薇替他拍背,拍了三下,动作极其熟练。

晚饭散场之后,各自安静下来。

林墨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从苏小婉那里借来的诗集。

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壁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光在木地板上跳动。

艾薇儿还在书房里改她的演讲稿。

零在厨房收拾碗筷,偶尔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女儿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日志,有人已经睡着了。

小龙女坐在林墨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脚上套了一双小莓拿来的毛绒拖鞋,拖鞋上绣着两只兔子耳朵。

她端着一杯热可可——这是今晚的第七项凡人活动——喝热可可。

热可可很烫,她小心地吹了口气,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奶泡,她用舌尖舔掉,龙角上浮现出极淡的金光。

“林墨。我今天过得好累。”

林墨翻过一页诗,没有抬头。

“那是因为你今天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了那么多路,用自己的手挑了那么多菜,用自己的嘴跟陌生人讨价还价。累是正常的。”

小龙女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开口。

“但是番茄很甜。那个婆婆后来又在保温箱里多塞了一个,说是她自己中午要吃的,但看我喜欢,就给我了。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宇宙神龙。她只是觉得我一个小姑娘第一次逛菜市场,应该多带点好吃的东西回家。”

林墨放下书,看过去。

小龙女的肩膀微微缩着,金色的长发披散在沙发靠背上,头顶那对龙角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宇宙神龙。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累了倦了缩在沙发上不肯动的年轻女孩。

“你知道我今天最羡慕凡人的什么吗。”

她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凡人累了可以睡觉。我不需要睡觉。我只能在你们睡着了之后,漂在半空中看着你们一个一个进入梦境。我知道小莓做梦会磨牙,兔小白做梦会嚼空气,白小薇做梦会喊口令,林清雪做梦的时候眉头会皱很久然后忽然松开,零做梦的时候银色的发梢会发光。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那些梦里。”

林墨把诗集合上,放在茶几上,静了很久。

“所以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想好了。”

小龙女把另外一只眼睛也露出来。

“我不过生日。我是神龙,神龙没有生日。”

林墨不管她。

“你上个月说你的存在时间折算成凡人的年龄大约是十九岁。所以你的生日就是明年今天。生日礼物现在可以预告——明年的凡人体验日延长到三天。第一天,我带你去坐公交车。第二天,带你去图书馆办借书卡。第三天,带你去冒险乐园,不可以用神识,和我们一起排队,吃游乐园的烤肠。晚上回来,家里所有人为你庆祝生日。零负责蛋糕,小莓负责布置,兔小白负责提供贝雷帽,星岚负责弹生日歌。你什么都不用做,像个凡人一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就好。”

小龙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壁炉的木柴烧裂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厨房里零洗好碗把碗放进消毒柜的咔哒轻响。

“林墨。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纯种人类。”

她端着热可可杯子转过去,把后背对着他。

但她的尾巴出卖了她。

那条金色的尾巴没有绷直,也没有耷拉,而是以一种非常非常柔和的弧度,盘在沙发的扶手上,尾尖轻轻地、轻轻地拍着沙发垫。

那是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尾巴语言。

他决定以后就把这个动作定义为他家的尾巴词典里最长的词条——我很开心,开心到尾巴自己动了。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诗集夹在腋下,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靠着扶手的金色身影。

“晚安,龙姐。不对,今天是凡人体验日——晚安,小龙女。”

小龙女没有回头。

她把脸藏在膝盖后面,把空了的可可杯抱在怀里。

杯子还是温的,杯底残留的热度顺着掌心一路流到心口。

“……晚安。林墨。”

夜深了,庄园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凡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沉入梦乡。

庄园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开着,夜风带着花圃里风信子的香气涌进来。

一个金色的身影坐在窗台上,双脚悬空,轻轻地晃着。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毛绒拖鞋,兔子耳朵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今天去了面包房,买了第一只用凡人货币结账的蒜香面包,发现面包刚出炉的时候会烫手。

她今天去了菜市场,从老奶奶摊上买了六只品相不够完美但很甜的番茄,学会了讨价还价是不是单纯的价格博弈。

她今天走了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步,把小腿前侧肌群走到微微发酸,第一次发现走路比飞行累很多,但走路上能看到路边的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吹过脚踝的感觉。

毛绒拖鞋的兔子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里面白色的绒毛衬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卖番茄的婆婆。

婆婆把多出来的那个番茄塞进她袋子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当时她回答了婆婆番茄的参数。

现在她坐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只有自己和月亮能听到的声音,把那个回答改成了她真正想说的话。

“不用谢,婆婆。番茄真的很甜。”

第二天早上。

零起床准备早餐的时候,在厨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陶土花盆。

花盆里种着一株还没开花的番茄苗,泥土是湿润的,显然是今天凌晨刚浇过水。

花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流畅,带着一种古老的优雅。

“零,我在菜市场番茄婆婆的摊位上要了几颗种子。婆婆告诉我,这些种子种出来的番茄会比超市的小,但会比超市的甜。需要全日照,隔天浇水。首笔浇水已完成。”

零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番茄苗还很矮,只有两片嫩绿的子叶顶在细长的茎上,茎上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下微微透亮。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弹回来,带着植物特有的柔韧触感。

零把花盆搬到厨房外向阳的窗台上,浇了极少的水。

转身回去继续切葱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而那颗番茄种子,是被某个本来只是来还购物袋的人藏在口袋里带过来的。

她大概是在风信子花圃边的石板缝里找到了一小块松软的泥土,连夜翻过零收在储藏室备用的花盆,把种子埋进去,然后从缸里舀了水,一点一点浇透。

那些动作全是用两只凡人的手做的。

没有神力,没有神识,没有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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